JK

作者：松冈圭佑

第一卷 1－4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夜殇

穷鼠吸取教训，以逆境为师。

——尤沃金·卡兰布（Joachim Karembeu，1922～2004）

1

川崎市立悬野高中的下课时间，一年C班的窗边座位，植村和真正看着外面。

从校舍二楼俯视的操场，倾洒着一片和煦的春季阳光。参加社团活动和直接回家的学生数目约莫各半，其中也有一些学生不属于任何一边，就只是在校园里嬉闹。

这些学生当中，一群制服女生里面，有个令人目不转睛的存在。

那就是一年B班的有坂纱奈。她有着精巧的脸蛋，留着长度及肩的随性鲍伯头，手脚修长，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印象中总是笑脸迎人。虽然多半都在户外看到她，她却维持着一身耀眼的白皙肤色。也许是防晒擦得很勤。

纱奈个性活泼，朋友很多，但真正要好的，似乎只有几个女生。尽管她是个阳光女孩，跟任何人都能一视同仁地交谈，但其实应该很孤独。

植村是在不久前知道有坂纱奈这个名字的。一样是在下课时间。

当时植村在走廊被一群不良学生找碴。他打开走廊置物柜，正准备拿出运动服，突然就被找麻烦了。理由是他挡到路了。

虽然名为不良学生，但在这一带已经被视为黑道预备军、小混混之流。也有不少男学生因为犯下伤害案，遭到停学或退学处分。有些人制服底下藏了刺青，但教师视而不见。不良学生从二年级左右就会加入飙车族，将来不是成为黑道，就是坐牢，就算步上正轨，也是做工或跑去当饶舌歌手，而且永远被绑在这块土地。

找碴的不良学生里面也有高年级生，植村不敢违抗，只能呆站在原地。对方冷不防揪住他的衣襟，他忍不住吓得全身瑟缩。

可是就在这时，纱奈以宛如同班同学的亲昵口吻，若无其事地对他出声：「一C下一堂不是在体育馆吗？龟井老师说垫子还没准备好，学生怎么也还没到齐。」

听起来像是在催促，但植村发现纱奈是在替他解围。龟井是体育老师，但也负责生活指导，光是搬出他的名号，就让不良学生们迟疑了一下。

揪住衣襟的手放松，植村逃过了一劫。他和纱奈对望，匆匆离开现场。

不良学生们一脸错愕地目送他。他们应该也不是真心害怕龟井，只是纱奈太自然地向植村说话，他们不知不觉间放手了。

植村跑下楼梯，纱奈配合他的步调跟上来。

要道谢，只有现在这个机会了。植村低声说：「谢谢你。」

纱奈微笑：「你是植村同学对吧？贴在职员室走廊的水彩画超美的。」

是加入美术社时的作业，植村画了多摩川河岸的风景。他吃了一惊：「谢谢……」

「树木用的是灰阶上色法对吧？要先画阴影……」

「你也画图吗？呃，你是……」

「我是一B的有坂。」纱奈自我介绍。「画图只摸过一点，没你画得那么好。」

「哪里……」

走到阶梯底下了。纱奈笑着转过来：「那，体育课加油。」

「好……」植村只能含糊回应。他目送经过一楼走廊离去的纱奈背影好半晌。

后来他查了一B的名簿，得知她的全名叫有坂纱奈。

外表确实很可爱，但也称不上学年第一美女。不过她散发出一股奇妙的魅力，只要她在附近，就绝对无法不去意识到她。纱奈的明朗之中渗透着温柔，对任何人态度都很温和。她的遣词用句、举手投足、柔和的表情，所有的一切都扣人心弦。

纱奈同时参加管乐社和舞蹈同好会。音乐室旁边有个小房间，是管乐社的准备室，一年级的纱奈经常待在那里擦拭社员的乐器。她自己是吹长笛的，也经常看到她一个人留在社团办公室练习的样子。文静地微侧着头，嘴唇轻抵长笛吹口，缓慢而慎重的运指动作及优雅的笛声深深吸引了他。

管乐社的练习一结束，纱奈便会在放学后换上运动服前往体育馆。她是K-POP舞蹈的六人同好会之一。六人里面，纱奈的外貌出类拔萃，体型也宛如舞者，清瘦精实。每个动作都俐落帅气。

纱奈成绩也很好。刚进学校的时候举行过一次学力测验，成绩张贴出来，她是全学年第四名。似乎每一科都很擅长，相当平均。

纱奈有没有男友这件事，总是让植村牵肠挂肚。他不曾看过疑似纱奈男友的人，在校内也几乎没看过纱奈和男生交谈。如果纱奈有男友，应该是校外的人，但植村想要相信她没有男友。

尽管就算这么相信也不能如何，但是对植村来说，这个问题关系到他每一天的活力。现在植村也一直盯着纱奈在操场和其他女生欢笑的模样。

这时突然有人勾住了他的脖子。粗鲁的男声在耳边细语：「喂，植村，你在看什么？」

植村吓了一跳。两名西装制服穿得邋里邋遢、领带松垮的不良学生正伸头看着他。勾住植村脖子的是金发平头男，另一个发型很普通，但眉毛剔光。

是以前在走廊找碴的不良学生的其中两个。当时植村不知道他们的来头，但现在已经知道他们是谁了。金发平头男是一A的井户根莲，没有眉毛的是植村的同班同学，一C的尾苗周市。

「唉，」井户根说。「英语会话Ⅰ，你有笔记吧？」

「……有。」

「借我。」

今天一C有英语会话Ⅰ的课。当然，尾苗不可能做笔记。

植村怯怯地辩解：「很快就要小考了，在家复习的时候如果没有笔记的话……」

井户根用力勒住他的脖子：「所以我才需要笔记啊。甭担心，拿去影印就还你。」

虽然力道不致于无法呼吸，但植村仍陷入难以抵抗的恐惧。之前有一次他把资讯Ⅰ的笔记借给井户根，结果井户根迟迟没有归还。他不知如何是好，向班导永保求救，老师打电话给井户根的父母。到了隔周，笔记终于回到他的手上了。不是井户根直接还给他，而是永保老师拿给他的。

永保是个年纪三十五上下的男老师，有些息事宁人主义。他明知道不良学生总是惹出问题，却也不会积极劝阻。他就跟其他懦弱的大人一样，只想把坏学生的行为归咎于这块土地令人莫可奈何的风气。

川崎区南町，这里是战后政府公认的赤线地带※，现在通学路上依然到处都是泡泡浴店家。挂出一次十圆的招牌、角子机台和电玩游戏机一字排开的店家，据说入夜以后就成了地下赌场。从赛马场或竞轮场赌博回来、不像善类的大人们，大白天就手上抓着酒瓶在路上闲晃。

注1：日本于昭和二十一年（1946）废除公娼制度时，警方在地图上以红线标出原本的风化区，称为「赤线地带」，依然容忍此区域的特种营业活动，一直持续到昭和三十二年（1957）《卖春防止法》施行。

黑帮到现在依然与这块土地密不可分。可能是因为当地风气封闭，不良少年势力与当地黑帮结合在一起，因此公立高中的不良分子之暴戾，也非同一般。来自黑道家庭的人也不少，教师们自然是避之唯恐不及。

当然，南町周边也渐渐出现许多一般良民居住的新兴住宅区。新迁入的区民虽然对这片败坏的景象蹙眉，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切身的危险。植村家也是如此，父亲在东京都上班，母亲也在武藏小杉上班。同样是川崎市内，武藏小杉所在的北部，治安就没这一带这么糟糕。

要上学的学生，则被丢进与大人们不同的环境。与毫无危机意识的父母不同，植村感觉到校园的残酷。井户根和尾苗都是更凶暴的高年级集团的手下，要是反抗他们，绝对是吃不完兜着走。

植村被勒着脖子，连忙翻找书包，取出笔记本。

井户根一把抢过笔记本，卷成筒状，水平搧了植村的脑袋一记。「叫你拿就快点拿，浪费我时间。」

尾苗也嗤笑道：「就跟你说，这小子最近愈来愈皮了。」

「笔记我借走啰。」井户根踱着步子离开。「我想还的时候自然会还，别像上次那样打小报告啊，懂了吗？」

井户根不等回应，逐渐远离。尾苗也跟着走了。

教室里有几名男女学生。植村张望了一下，众人全都仓皇别开目光。敞开的拉门外，班导永保站在走廊上，一脸龌龊笑容，正在跟女生聊天。井户根和尾苗从永保旁边经过，永保什么也没说。没多久，跟女生们聊完后，永保老师瞥了植村一眼，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班导的脸上写得一清二楚，他并不是没发现不良学生干了什么好事。若是植村脸上挂着鼻血，永保应该也没办法坐视不见，但既然植村好端端的没事，自己也没必要横生风波。永保似乎是抱定这样的心态。

老样子了。真让人不想来上学。凭学生自己的力量，根本无力扭转。必须忍气吞声三年。只能讨好不良学生，勉强熬过每一天，努力撑到毕业。

音量调到最小的铃声严肃地响起。植村把目光移回窗外。有坂纱奈回到校舍里来了。她不会抬头看这里，只是一边走，一边笑着和朋友说话。

两人的距离不会拉近也无所谓。只要纱奈在学校，就能为植村带来安宁。地狱的三年还很漫长。她的存在，是植村唯一的心灵支柱。

2

有坂纱奈换上运动服，前往体育馆。除了星期四以外，放学后都有舞蹈同好会的练习。今天要去管乐社，也是发分谱的日子，所以她来晚了。

纱奈一走进体育馆，立刻招呼：「久等了！」

第一个回头的，是个子有些高大的女学生，一D的中泽阳葵。阳葵把那张圆脸鼓得更圆，抗议说：「吼，纱奈，有够慢的！」

平常的话，体育馆这时候都有篮球队练习，热闹滚滚，但今天很安静。除了舞蹈同好会以外，似乎没有其他人使用体育馆。

「抱歉。」纱奈跑到朋友们身边。「练到哪里了？」

同年级的䌷、芽依、结菜还有穗乃香都笑着迎接她。她看出是在练摆好队形刚开始不久的部分。

纱奈困惑地问：「我的位置是……」

「那边。」䌷伸手指道。「中间。C位。」

「真假？」纱奈吓了一跳。「我想要在后面。」

芽依摇头：「不行，你要负责最难的动作，我们做不来。」

最晚来参加练习，却被分派最困难的位置，但纱奈不感到排斥。就是因为舞蹈动作遇到困难，大家才会希望她来带领。

她在热身时试了一下C-Walk舞步，五人都惊叹连连，反而让纱奈吓到了。

穗乃香语带叹息地说：「你又跳得更好了。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进步得那么神速？要用什么心态来跳才好？」

纱奈苦笑：「穷鼠啮猫，逼一下自己或许会有帮助……我总是奉行所谓的JK法则。」

「JK？」阳葵问。「女高中生※？」

注2：女高中生（日文：女子高生，Joshi kōsei）日文中也简称为JK，故一般听到JK，第一个都会想到指女高中生。

「不是啦，是尤沃金·卡兰布法则。」

「尤沃金……谁？」

「卡兰布。他曾经一个人在全是狼和会吃人的熊的山里遇难。生还之后，他变得能够独力做到一切。他变得强壮，脑袋也变得更灵光，也具备了求生的智慧。」

「他应该本来就很强吧？要不然早就被熊吃掉了。」

「卡兰布说，不管遇到任何状况，人意外地天生就能够适应。」

穗乃香一脸怀疑：「真的吗？」

「没错。」纱奈点点头。「不管是寻找食物、确保睡觉的地方，还是面对威胁，如果全部都当成破关游戏，每天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锻炼……只要被逼急了，好像就可以靠自学成长喔。」

「那你都怎么逼自己？」

「没有完成练习进度，就没饭吃之类的……」

五人笑着嘘她。䌷吐槽说：「太宽松了吧？这根本不到那个什么JK先生的等级吧？」

「会吗？」纱奈也忍俊不禁。「吃不到起司塔，对我是满重大的烦恼耶。可是少了对自己的犒赏，也可以顺便减肥，这样好像也不错。」

结菜一脸傻眼：「太正向思考了吧……」

「这就是JK法则。」纱奈站到正中央。「先来跳开头的几小节吧！」

阳葵开心地点点头。「拜托了，纱奈。」

纱奈也点点头，两脚打开与肩同宽，做出预备姿势。

然而就在这时，男学生下流的声音响彻馆内：「喂，你们看，她们是在跳K-POP吗？」

其他男生附和：「一群丑八怪还真敢。那不是K-POP，是猪跳舞吧？」

放肆的大笑在馆内回响。阳葵和䌷等朋友顿时萎缩，低头往下看。

敞开的门外站着三名不良学生。都是二年级。一头褐色蓬发的马脸男生是菅浦秦弥，大平头胖男生是榎垣迅，头发两侧推高、戴眼镜的是鹰城宙翔。

三人都斜眼歪嘴，等着看女生们跳舞。阳葵她们没有任何人抗议——或许应该说无法抗议。她们似乎认为，面对高年级的男生，而且还是不良学生，只有默默隐忍一途。不管是不理他们，还是干脆不练了，都有可能惹三人生气，因此她们进退维谷。

在这所学校，经常会遇到这种状况。总之不良集团掌握了绝对的权力。老大是三年级生。都这种年代了，遇上这种状况，不良学生理当会引发众人反感，然而似乎也并非如此。

一些油滑的学生借由讨好不良学生，来避免他们把矛头转向自己。因为有许多这种善于逢迎的学生，导致软弱内向的学生成为目标。纱奈就多次看到阳葵和䌷在上下学途中被不良学生骂丑八怪。穗乃香也曾哭诉放在教室的书包被乱翻，钱包被偷走，生理用品也被丢在地上。结菜则说她在女厕隔间被人把手机伸进来偷拍。这所学校的不良学生全是一群低能儿，而且肆无忌惮。

对于从都内搬过来的纱奈来说，不敢反抗不良学生的风气本身，让她觉得没天理到了极点。为何必须害怕粗暴的学生，在他们面前萎缩？

纱奈大步走向门口，逼近三名不良学生。

马脸的菅浦凶道：「怎样？有意见吗？」

「手让开。」纱奈细语道。

「啊？」榎垣露出奇妙的表情，但似乎甚至猜不到纱奈打算做什么。可能是认定对方绝不可能反抗，或只是太迟钝，他照着纱奈说的，放开搭在门上的手。

纱奈立刻把门拉上，整个关了起来。

五名舞蹈同好会成员表情都僵了。阳葵怯怯地说：「纱奈，你这样做……」

「没关系。」纱奈转向五人说。

关上的门没有锁上。不良学生们似乎在外面踹门，发出刺耳的声响。五人又吓得全身一震。

只有纱奈一个人气定神闲。若是露出畏惧的样子或是退缩，只会让不良学生的气焰更加嚣张。只要展现出坚定拒绝的态度就行了。

门在背后滑开了。纱奈没有回头。因为她有自信，不是那群不良学生。

五名舞蹈同好会成员的表情都因为放心而舒缓下来了。开门的是羽球社的人。馆内一下子热闹起来。不良学生们老早就不见了。

纱奈得意扬扬地折回五人身边。只是这点行动，似乎就带来了惊人的成果。五人手牵手开心不已，笑容中甚至微微泛起了泪水。

阳葵喜色满满：「纱奈太厉害了！」

朋友们的反应再次让纱奈感到意外。原来她们竟变得如此胆怯了？只能说是这个地区代代流传的可恶风气使然。

即使是一点一滴，只要慢慢改变意识就行了。这年头还活在对不良学生或黑道的恐惧中，真的太离谱了。积极思考就行了。有威胁，才能锻炼出不服输的胆识。这或许也能说是尤沃金·卡兰布法则。

「好了，来练习吧！」纱奈笑着催促。「副歌前的动作，得练到变成反射动作才行。」

3

纱奈就读的川崎市立悬野高中并不禁止打工，只需要事先向校方报备。向班导提出后，填写申请书缴交即可。

管乐社和舞蹈同好会都没有练习的星期四放学后，纱奈会去看护机构打工。

她没有证照，因此工作内容是协助照护员。首先是打扫，以及清洗住户的衣物，接着帮忙厨房炊事。在厨房，她拿着研磨钵，将食物捣成泥状。因为有许多住户的咀嚼功能都退化了。

换上照护服后，前往各个房间照顾住户。当然，纱奈只是照护员的助手，但她喜欢和老人家聊天，职员和住户也都很欢迎纱奈。

纱奈总是面带笑容，咬字清晰地说话。许多住户躺在床上无法起身，或是坐轮椅，纱奈都不忘蹲低身体，和住户平视说话。即使老人家又说起已经说过的内容，她也总是耐性十足地聆听。纱奈拜访的房间，总是充满了详和的气氛。

照护员都说，纱奈开始来打工以后，机构里的气氛明显变得明亮许多。住户们似乎都迫不及待星期四的到来。就连失智的老人家，似乎也都记得纱奈。

即使是被照护员视为烫手山芋的顽固老人家，在纱奈面前也都变得乖巧听话。就算一开始态度冷漠，纱奈也从不气馁。很快地，双方打成一片，建立起亲密的关系。现在老人家都会开心地向纱奈报告一周来发生的大小事。一名照护员笑着说：好像每个人都爱上有坂同学了。

纱奈还有另一份工作，是超商打工，不过工时不长。在这里，纱奈也会积极向有困难的客人攀谈，俐落地解决问题。一方面也是因为在照护机关打工，让她熟悉沟通，不管面对任何大人，她都能自在愉快地交谈。纱奈总是笑容满面，就算是只买一包烟的客人提出的要求，她也会认真处理。很快地，她也和常客熟络起来，店长总是说：你值班的时段业绩特别好，可以多增加一点时数吗？

虽然纱奈发现有愈来愈多客人是为了她而来，但并不感到嫌恶。纱奈感觉，不管是什么样的人，在本质上都有一颗美丽的心。她总是深切地体会到，与大人相处的过程中，都能让她找到可以尊敬与学习的地方。

晚上十点多，纱奈踏上归途。在营业到很晚的廉价超市买饮料和食材，走路回家。这处住宅区有不少老房子，但有一区林立着较新颖的住家大楼。走进共十四楼的大楼门口，乘上电梯。纱奈一家住在八楼的三房二厅边间。

从脱鞋处走上木板地，去盥洗室洗手后，进入客厅。

母亲华音浅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她望向纱奈，脸上露出迷茫的微笑说：「啊，纱奈，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纱奈把购物袋拿进厨房。「妈，今天身体还好吗？」

「今天还不错。要是照这样下去，差不多可以开始找工作了。」

「不必那么急啦。」

「可是不能只让你一个人这么辛苦……你等一下还要写作业吧？总是让你负担这么重……」

「没事啦，不用在意。」纱奈笑道，在制服外面系上围裙。「我来煮饭。」

父亲差不多都在这个时间下班回家。这时间与其说是煮晚餐，更接近准备宵夜了。为了减轻家中经济负担，都是自煮。以前这是母亲的工作，但现在由纱奈负责。

父母本来都在工作，但母亲华音得了忧郁症，不得不离职。母亲个性太好，被上司和同事塞了过多的业务，似乎终于崩溃了。现在母亲看起来很平静，是药物发挥作用的关系。

因为还有房贷要缴，只靠父亲一份薪水，渐渐难以为继，所以纱奈开始去打工。她想尽量减轻父亲的负担。其实她想打更多份工，但阳葵她们不断恳求她不要退出舞蹈同好会。管乐队也才刚加入而已，只能努力调整时间。

把买回来的熟食摆到调理台上。炖鲷鱼、红萝卜肉卷。蔬菜有小黄瓜和番茄。猪肉味噌汤和明太子是即食调理包。

把鲷鱼放进锅里稍微加热。她正在准备盘子，传来玄关门打开的声音。

纱奈出去走廊迎接。返家的父亲嘉隆就在脱鞋处。纱奈招呼：「爸，你回来了。」

一袭西装的嘉隆露出笑容：「我回来了。你今天也帮忙煮饭吗？真是太勤劳了。」

「爸才是，上班辛苦了。」纱奈接过父亲的公事包。「换完衣服就要吃饭了吗？」

「嗯，我饿死了。总是麻烦你了。」嘉隆经过走廊，朝盥洗室走去，忽然停下脚步：「纱奈，距离高中毕业还有三年，大学的事，你还不必担心……」

「我知道，爸不用在意。」

「……是吗。爸也会想办法在这一两年努力看看。」

父亲的背影消失在盥洗室。纱奈感到微妙的心酸。

有一次她不小心听见父母说话，两人谈到父亲的公司业绩恶化，似乎被减薪了。母亲暂时也无法期望回归职场。纱奈想要继续升学，但两人说照这个状况，可能很困难。

两人说，房贷压迫了生活费，即使要搬到郊外，房子也没办法以购入时的价格卖出去，会留下大笔未付贷款，反而损失更多。但双方的老家都已经无法依靠，即使艰难，也只能一家三口继续努力。

纱奈打开旁边的门。是父亲的书房。她把公事包摆到老位置，不经意地看见桌上的相框。

是国二的时候，全家去那须高原兜风时的照片。当时祖父母身体都还很硬朗，两人笑着偎在纱奈身边，母亲华音看起来也十分健康。照片让她再次认识到，她们曾经是这样一个热闹的家庭。然而现在，甚至连亲戚间都不相闻问了。

看了照片片刻，泪水情不自禁地涌上眼眶。纱奈用指头轻轻抹了抹眼头。

「纱奈。」父亲在叫她。

「来了！」纱奈回话。

用完饭清洗过碗盘，写完功课，泡澡。自己肯定是幸福的，纱奈心想。该做的事情很明确。即使平凡但平静的日子里，偶尔确实有着淡淡的喜悦。

4

周五深夜，纱奈正在洗碗，母亲披上了大衣。

这么晚了，她要出门吗？纱奈不安起来，问母亲要去哪里。

母亲华音回应：「遥控器没电了，去买一下电池。」

「我去就好了。」

「不用啦，骑自行车去一趟超商而已。」

纱奈有些不知所措。照护手册上说，当忧郁症病患自发性地积极行动时，家人应该支持鼓励。但晚上出门，真的没问题吗？很难说。纱奈难以判断。毕竟超商离家里颇远。

她想寻求父亲的建议，但父亲一直关在书房里讲工作上的电话。母亲丢下仍在犹豫的纱奈，离开玄关了。

片刻后，父亲嘉隆过来客厅：「你妈呢？」

「说要去超商买东西……」

「这样啊。」

「我不该让她一个人去吗？」

「怎么会？」父亲笑了。「你妈是大人了。她状况好的时候，应该让她多多活动。」

父亲的话说服了纱奈，她觉得自己太杞人忧天了。纱奈前往盥洗室折洗好的衣服。

正当纱奈隐隐觉得母亲似乎出门太久的时候，手机响了。好像是父亲的手机。

传来父亲接电话的声音：「喂，我是有坂。……什么？在哪里？」

声音带着紧张，让人觉得出了什么事。纱奈出去走廊，快步赶往客厅。

「我立刻过去。」父亲留下这句话，挂断电话。

纱奈问父亲：「怎么了？」

「我去一下急诊。听说你妈骑自行车跌倒，正在急救。」

纱奈焦躁不安，连忙说：「我也要去。」

她已经换上了居家T恤和裙子，但只要披上一件牛仔外套，就可以出门。现在她连一秒都不想耽误。父亲似乎也一样，没有换下身上的毛衣和长裤，直接前往玄关。

一走出大楼门口，纱奈就后悔了。户外意外地冷。春季的气温起起伏伏，很伤脑筋。父亲也缩起了脖子。

应该穿个羽绒外套的。但纱奈不想再回家一趟，只想直接赶往医院。

两人走出大马路的人行道，父亲拦下经过的计程车。没有跳表，六百圆就到了最近的综合医院。

两人前往急诊柜台。母亲坐在候诊区，右前臂打了石膏，吊着三角巾。

纱奈跑了过去：「妈！你受伤了？」

「我没事。」母亲尴尬地微笑。「对不起，突然有猫冲出来，我为了闪避……」

医师前来说明。不只是扭伤，手腕的骨头还撞出细微的裂痕，但并不严重，约三个星期就可以恢复了。

母亲似乎是人跟自行车一起倒下，有路人帮忙叫了救护车。被送医的时候，急救人员把自行车挪到路边留在原地。母亲好像向急救人员保证很快就会去把车子牵回家。

纱奈总算松了一口气。一家三口向医师行礼道谢，离开医院。虽然又上了计程车，但没有回到自家，而是在半公里前下了车。是距离母亲要去的超商不远的地点，住宅区内复杂的生活道路深处。

道路有一侧是貌似废弃工厂的大片土地，沿路都是生锈的铁皮围墙。附近没有民宅，周围一带阴阴暗暗，但等间隔设有路灯。前方相当远的地点，看到一辆自行车靠放在铁皮围墙上。

这里的话，就算把自行车丢在路边一阵子，确实也不会有人抗议。不过这一区实在是相当荒凉冷清，真不敢相信母亲居然会想要路经此地。也有许多日薪工人简易旅馆的招牌。狭小的儿童公园，大白天就会有人在长椅上喝酒。

铁皮围墙的对面，就有那样一座儿童公园。黑暗中，看得出似乎有一群人影，大概将近十来人。年轻男子紧绷的笑声在公园里回响着。是校园里也经常听到的、不良学生们那种没节操的笑声。

距离自行车还有十几公尺。纱奈经过公园门前，朝那群人的方向看去。每个人都是街头系打扮，一看就知道是不良集团。其中一人转头看了过来。

路灯照亮那颗金发大平头。是一A的井户根莲。他拍打另一人的肩膀，那个人也转过来。是一C的尾苗周市。没有眉毛的脸幽幽浮现在黑暗当中。

他们是一年级里面也赫赫有名的不良学生。纱奈催促父母：「我们快走。」

然而数人的脚步声追了上来。不良学生们包围了一家三口，配合他们的步调一起走。他们的眼睛不是看着前进的方向，而是纱奈。纱奈低下头，但那些不良学生压低了身体，把头伸过来窥探地仰望她。

父亲嘉隆加快脚步，抗议说：「你们做什么？让开。」

纱奈制止父亲：「别理他们就是了……」

褐色蓬发的马脸男挡在前方，倒退着走路。是二年级的菅浦秦弥。纱奈感到一股寒意。大平头胖子是榎垣迅。还有头发两侧推高、戴眼镜的鹰城宙翔。是在体育馆偷看舞蹈练习的三人。

菅浦瞪大眼睛，惊叫大喊：「这不是猪跳舞的有坂吗！」

榎垣和鹰城放声大笑。他们放慢后退的步伐，缩短和纱奈的距离。纱奈想要强硬前进，被菅浦重重一推，挡了下来。

母亲华音不安地瑟缩起来。这对她的精神状况不好。纱奈和父亲一起站到母亲身前护住她。

鹰城粗鲁地啐道：「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连声招呼都没有，就想随便经过？」

父亲嘉隆的脸绷住了：「这里是公共道路，任何人都可以自由经过。」

「大叔，你很状况外喔？你们来这里做什么？想要向警察通报我们吗？」

母亲颤声倾诉：「不是的……我们只是来拿脚踏车……」

「啊？」榎垣回头。「那台破铁马吗？」

「对。只要拿回脚踏车，我们马上就走。」

过度卑躬屈膝的态度，只会助长不良分子的气焰。纱奈牵起母亲的手，要她别再说话。

这时，只有菅浦一个人离开，走向脚踏车。「嘿？是来拿那台车的啊？」

菅浦跨上自行车，踩着踏板骑来骑去，就是不回来这里。他一边蛇行，一边愈骑愈远。

其他不良学生笑着一哄而散。鹰城大声鼓噪：「冲啊！菅浦选手！超高赔率！」

「嘿！」菅浦似乎来劲了，摆出竞轮选手的前屈姿势，提高速度扬长而去。

父亲嘉隆怒吼：「住手！不要乱动别人的东西！」

嘉隆脸色大变地往前冲。看到嘉隆追赶自行车，路上的不良学生们也怪叫着跟他一起跑。

母亲华音发出担忧的呻吟，纱奈也连忙制止：「爸！不可以，不要追！」

井户根在路上滑垒，一脚绊倒嘉隆。嘉隆整个人前栽扑倒，不良学生们手舞足蹈地跑过去。

倒地的嘉隆想要撑起上半身，但肥胖的榎垣握住铁管，水平挥棒，硬生生砸向嘉隆的后脑。硬物碎裂的声音响彻四下。嘉隆被击倒在地。

纱奈陷入惊愕。母亲发出惊呼与惨叫交织的声音。

不良学生们笑得更刺耳了。榎垣举起铁管，反覆朝着嘉隆的头部砸下去，就像在拍棉被一样，动作毫不留情。闷重的声音在周围不断地回响。每当嘉隆上身后仰，不良学生就放声大笑。很快地，嘉隆连痉挛的反应都没了，无力地瘫平。

榎垣高高举起铁管，周围的不良学生大声欢呼。榎垣两手握住铁管垂直立起，直捣下去。

纱奈忍不住大喊：「住手！」

铁管前端贯穿了嘉隆的后脑。纱奈眼睁睁看见鲜红色的液体猛然喷出。

母亲华音发出哭喊，想要冲过去。纱奈试图制止，却被一名不良学生从后面抱住。纱奈被牢牢地架住，一步也动弹不得。

胸口剧烈翻搅，心脏几乎要破裂了。纱奈大声呼喊：「妈！」

无眉的尾苗伸手捂住纱奈的嘴巴。纱奈仍想大喊，却只能发出呻吟。

母亲跪在父亲旁边，抽噎着低下头去。她摇晃着一动不动的父亲的背，以几乎是尖叫的声音喊着：「振作起来啊！孩子的爸、嘉隆，不要死啊！」

此地已经不可能有任何安息。菅浦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他猛然加速，逼近纱奈的母亲华音。

纱奈疯狂摇头，摆脱捂住嘴巴的手，趁着那一瞬间大喊：「妈！快逃！」

母亲华音惊觉抬头，似乎察觉了脚踏车逼近。她踉跄着站起来要逃，然而或许是吊着三角巾的一只手影响了平衡，根本跑不快。自行车上的菅浦蜷着背，以近乎异常的高速追逐华音。

没有闪避，也没有减速，菅浦的自行车直接冲撞华音的背，直接把她给撞飞出去。

纱奈的嘴巴再次被尾苗用手给捂住，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甚至鼻孔也被堵住了。几乎窒息的痛苦让她拼命扭动挣扎。

母亲华音仰躺在地上。菅浦跳下脚踏车，走近华音，执拗地踩踏她右手腕的石膏，直到粉碎。华音发出痛苦的叫喊。不良学生的笑声已经达到了狂乱的领域。

这时，其他男人的怒吼响彻四下：「你们吵死了！」

不良学生们同时安静了。纱奈也倒抽了一口气。然而这并非救世主现身。威胁不仅没有离去，更进一步的绝望，让纱奈只能颤抖。

出现在路上的两人，一样在学校里见过。长发细脸的鹰钩鼻瘦子，是三年级的笹馆曲。他是连老师们都畏惧不已的不良集团首领，身边总是跟着不同的褐发或金发女生服侍他，但现在身边没有伴。据说笹馆自己总是见异思迁，却绝对不许女人花心。听说有好几个女人遭到他私刑，被送进医院。

另一个是同样三年级的梶梅穰治，他留着飞机头，穿着红色连身工作服，眼神莫名凶狠。梶梅总是跟笹馆混在一起，地位算是集团二把手。

笹馆沉声指示不良学生们：「谁会就这样扔在路上？快点搬去里面！」

原本安静下来的不良学生们又欢闹地活动起来。各别有两人跑到倒地的纱奈的双亲那里。接下来的状况，纱奈没能看到。因为她被架着拖进铁皮围墙的缝隙里了。

她被带进废工厂的用地里面。那里现在似乎成了资材放置场。裸露的泥土地上，到处都是盖着蓝色塑胶布的小山。附近有一栋半毁状态的工厂建筑物，突出外墙的吊车状铁臂超过十公尺高，最顶端有滑轮，垂下两根绳索。

这里似乎是不良集团的基地，停放着几辆机车。纱奈突然被按倒在地上。她看到把她架过来的，是头发两侧推高戴眼镜的鹰城。鹰城猴急地整个人压上来。

纱奈仰躺着，奋力挣扎抵抗，掌掴鹰城的脸，用指甲抓他。鹰城露出吃痛的表情皱眉，退了开去。取而代之，菅浦和榎垣按了上来。

男人们急促的呼吸逼近上来，骇人且恶心到了极点。纱奈仍继续挣扎。忽地，她听见金属倾轧声，难以置信的光景映入眼帘。

母亲华音全身瘫软着，腰部被缠上一圈圈的绳索，草率地绑起来，绳索连在头顶遥远的滑轮上。井户根和尾苗这两个一年级生，拉扯着从滑轮垂下的另一条绳索。绳索陷入华音的肚腹，她的身体折成ㄑ字形，逐渐被吊上夜空。

菅浦搞笑地高喊：「升旗！唱国歌！」

不良学生们唱起国歌〈君之代〉，笑得满地打滚。逐渐远离地面的母亲眼神空洞，纱奈听见偶尔传来的呜咽声。母亲受伤的右手腕不自然地扭曲，左手和双脚无力地垂着。

已经被拉到超过十公尺高了。纱奈躺在地上，哭诉：「不要这样，放她下来！」

三年级的笹馆和梶梅站在附近，俯视着纱奈。笹馆朝井户根等人努努下巴说：「要是他们放手，老太婆就倒栽葱摔下来了。不想看到老太婆掉下来，就快点脱！」

泪水模糊了视野。纱奈颤声说：「我听话就是了，把我妈放下来。」

梶梅横眉竖目：「叫你快点脱，母猪！」

纱奈坐起来，开始脱夹克。不良学生们默默俯视着。衣服一件件褪了下来。她没有任何迟疑。只要稍微仰头，就会看到被吊在绳索上的母亲。不能让母亲继续那样。

脱掉T恤和裙子以后，不良学生们开始动手了。内裤形同被扯破地粗鲁褪下，纱奈成了全裸。

笹馆俯视着她命令：「躺下来，大腿张开。」

泪水泉涌不止，滑下脸颊。纱奈摇头：「求求你们，这实在……」

在远处抓着绳索的井户根大声说：「啊～重死了，可以把老太婆丢下去了吗？」

笹馆呼叫附近的不良学生：「喂，把老头的尸体拖过来，放在老太婆下面。」

二年级的菅浦和榎垣发出尖锐的怪叫，同时冲了出去。很快地，父亲嘉隆被仰向拖了过来。他的脸被鲜血染得一片赤红，显然早就断气了。父亲被丢在母亲吊着的位置正下方。

这时，液体从天而降，菅浦和榎垣惊慌地用手抱头，仰望头顶。

母亲失禁了。菅浦小跑步逃走：「脏死了！居然对人撒尿！」

抓着绳索的两个不良学生笑得打滚。抓绳索的手似乎松了，母亲的身体猛然下坠。井户根继续笑着，和尾苗一起把绳索拉上来。「好险，差点就掉下去了。」

梶梅踹纱奈：「喂，快点躺下去。」

纱奈只能躺到冰冷的泥土地上，摆出指定的姿势。夜空再次映入眼帘。被吊起的母亲俯视着父亲。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泪水中开始震颤。纱奈只是不停地抽泣。

鹰城骑了上来：「在空手道社锻练过的老子先上！」

生理性的嫌恶感让鸡皮疙瘩爬满了全身。纱奈将身体转向一旁：「不要！」

「臭婊子！」鹰城伸手揪住纱奈的喉咙掐紧，用蛮力把她的脸扳正，另一手握拳揍向她的脸。

一拳就让鼻血喷了出来。伴随着麻痹般的痛楚，耳鸣不止。殴打没有就此停止。纱奈一拳又一拳反覆捱打，视野因泪水不断地摇晃，所有的一切都模糊了。每当拳头命中脸部，自己喷出去的鼻血又淋回脸上。

鹰城突然停止了殴打。他仰望头上。其他不良学生也跟着这么做。

很快地，纱奈明白暴行为何会中断了。她依稀听见母亲的声音：「纱奈、纱奈……」

不良学生沉默着，却彼此对看，接着再次高声大笑。

榎垣屈身向前，看纱奈的脸：「啊～啊，肿成这样，变成面包超人了啦。练空手道的，打够了没？快点开始啦。」

「是！」鹰城喘着气松开皮带，褪下裤子，整个人压上纱奈。

下腹部一阵剧痛，纱奈发出形同悲鸣的惨叫。

菅浦伸手捂住纱奈的嘴巴。「这女的有够吵的，万一警察来了怎么办？」

不只是身体被贯穿的痛而已，纱奈强烈地想要呕吐。她连半点哭声都发不出来，只是任由身体被激烈地摇晃。菅浦的手一放开纱奈的嘴巴，鹰城就亲吻上来。纱奈很想咬断插进来的舌头，但想到被吊着的母亲，她实在无法抵抗。不良学生们兴奋到了极点，发出鼓噪的嚷嚷声。

榎垣叫嚣：「简直就像轮奸岛嘛！」

「啊？」菅浦笑了出来。「什么轮奸岛啦？」

「你不晓得吗？听说在冲绳的近海，岛上住的全是凶暴的渔夫，因为女人都跑光了，岛上只剩下男人。」

「啊～好像听说过。有时候会买来年轻的女人，大家轮着干的岛吗？那种色情杂志的三流文章，不要当真好吗？」

「真的没有轮奸岛吗？」

「何必跑那么远，这里不就有乐子吗？」

充满嫌恶与痛苦的时间逐渐过去，一阵子后，鹰城似乎泄精了，随着满足的叹息挺起上身。

梶梅调侃地说：「怎么，空手道社的这么快就射啰？」

「报告班长，是！」鹰城搞笑回应，不良学生们笑了起来。

接着菅浦搂住纱奈，让她趴在地上，强制她双膝跪地，翘起臀部。纱奈的脸几乎快被压在地上，勉强往旁边转去，视线前方是父亲的身体。父亲躺着一动不动。

双腿间再次感受到剧痛。纱奈反射性地后仰，却被梶梅捂住了嘴。

不远处，尾苗呼喊：「笹馆大哥！我跟井户根要拉绳子到什么时候？手愈来愈酸了！」

副手梶梅冷哼一声：「用这里的滑轮动私刑，是咱们的传统，拉绳子是一年级的工作。」

井户根也表达不满：「可是笹馆大哥，我们在这里看着，下面都快爆炸了。」

二年级的不良学生们发出下流的笑声。笹馆喃喃道：「真拿你们没办法。不过把漏尿老太婆吊那么久，确实也没意义。」

梶梅同意：「反正这婊子也不会反抗了，不需要老太婆当人质了。」

「好，可是老太婆会左右扭动，你们要瞄准好，砸到老头身上啊！要是完全命中，下一个就让你们上。」

井户根和尾苗发出欢呼。纱奈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想扭动身体，但双手双脚被按得死紧。嘴巴被捂住，连半点制止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滑轮旋转的刺耳声音响彻四下。母亲落下的身体，撞上了父亲的身体。冲撞的同时，肉体破裂，喷出血花。母亲和父亲的全身都以异样的形状扭曲、纠缠，在地上滚动，就宛如两具被抛弃的人体模型。

在不良学生们的笑声当中，纱奈的意识几乎消散。但她即将昏厥的前一刻，臀部被用力击打，身体像通电般痉挛了一下，再度回过神来，被迫继续目睹地狱般的景象。父母的尸骸，在泉涌的泪水另一头若隐若现。

我不能就这样死掉。即使强烈地感觉死亡会带来救赎，也绝对不能渴求死亡。我不能怀抱着这样的憾恨，去到父母身边。

第一卷 5－8

5

三年级的梶梅穰治把手机镜头切换成自拍，当成镜子。在黑暗当中也能照得很清楚，整理飞机头时特别好用。

狂欢过后的废弃工厂用地里，现在变得相当安静。只有性欲旺盛的二年级胖子榎垣，仍以背后位冲撞着有坂纱奈的臀部。纱奈已经虚脱了，没有人固定她的手脚。不良学生们靠坐在墙边，正在哈烟。鹰城用一手抛出他自豪的十八K金Zippo打火机，又水平接住。

不管是酒精还是大麻，开始酩酊之后的一阵子是最高潮，过了那段高潮，就会转为忧郁。干女人也是一样，射完之后，兴奋也就立刻消散了。尤其梶梅穿的是连身工作服，必须在这样的大寒天脱到几乎全裸。泄欲之后穿上衣服，就懒得再次脱掉了。他开始烦恼该如何收拾残局这个麻烦问题。

笹馆伸出双脚坐在地上。「梶梅。」

「啊？」

「打电话给岩叔。」

果然落到我头上来了。梶梅内心厌烦，但还是滑起手机。「好喔。」

从连络人资料点选岩叔的名字，按下通话键。铃声响了几回，传来成人男性慵懒的声音：「喂？」

「不好意思，岩叔。」梶梅摆出低姿态。「我们在平常的工厂，可以麻烦你来收拾一下吗？」

「收拾？」阿岩的声音口齿不清。「又强奸女人了？」

「差不多。」

「只有一个女人？」

「不是，老头跟老太婆也一起路过，所以……不过是我们学校的女生。一二年级的好像认识。」

「真是，可以是可以啦，可是就算连络佐和桥的老爷子，可能也要明后天吧。那个老爷子，最近又迷上菲律宾女人了。」

「拜托一下啦，要是今天晚上不收拾干净就麻烦了。」

「受不了，我姑且问问看。不过咱们这边的工作，你们可得多帮忙一回。」

「应该的。」

「我这就过去。佐和桥的老爷子能去就带去。」

「麻烦岩叔了。」梶梅话刚说完，电话就挂断了。梶梅滑着手机报告：「笹馆，岩叔说他马上就过来。」

川崎的不良势力集中在一处，不像东京都内，有许多势力划地为王。底下的从中小学耍坏的屁孩开始，上面的则是混过飙车族之后，逐渐流入当地黑帮。一方面也是因为这里以前住了许多打零工的劳工吧。此地黑帮根植于这块土地，也渗透了一般家庭。这种人家的父母，只消看一眼就知道。身上有刺青，头发不是染成很浅的颜色，就是剃光头。

长成不良屁孩，就会认识其他不良分子的父母。黑道彼此都认识，屁孩无处可逃。上了国中以后，他们就会被迫以乐捐为名目上缴规费。在路上也会被叫住，打听来历。如果被发现只是一个人在路上闲晃，就会被强迫收为小弟，被抓去喝酒，寻衅找碴，要求拿个三万过来。

为了筹钱上缴，每个人从国一就染指窃盗。一开始是破坏自动贩卖机、偷香油钱、偷店里的东西，很快地就会从勒索进化成强盗。

川崎不时兴电话诈骗这类要花脑力的犯罪，都是恐吓取财，若是遇到抵抗，就成群结伙把对方打到体无完肤，单纯得很。学长们毕业后不是跟着某个大人做学徒，就是帮忙大哥，加入黑帮。梶梅这些人也有着相同的未来在等着他们。他们不会想要离开故乡。因为他们的哥儿们都在这里。

这也不全是坏事。因为平常有在上缴规费，有时大人也会对他们特别骄纵。

照顾笹馆率领的不良学生集团的，是名叫阿岩的黑道成员。没有人知道他的本名叫什么。其他上了年纪的黑道都叫阿岩「小的」，但阿岩不管怎么看都已经超过六十了。他都在川崎站附近的仿义大利商城拉齐塔德拉后面的泡泡浴街的黑道事务所里，离这里不远。

巨汉榎垣一副挥汗爽过的嘴脸晃了回来，跟其他人一起瘫坐在浪板围墙前面。

被丢在地上精赤条条的有坂纱奈就像垂死的虫子，慢慢地爬过地面。她想爬到父母的尸体旁边。

没有眉毛的一年级尾苗冲了过去。他应该是想阻止纱奈前进，但没有挡住她的去路，反而绕到后面，褪下裤子，抱起纱奈的臀部，当场用背后位开始冲刺。纱奈只是呻吟，完全丧失了抵抗的意志。尾苗气喘吁吁地怒吼：「喂！给我看着老头老太婆的尸体高潮！」

几个人哼笑了一下，反应就这样而已。直到上一刻，众人还会捧腹大笑，但现在都已经凉了。梶梅想，射完之后都是这样的。也没道义对着兀自耍帅的一年级屁孩陪笑。

车声传来。听得出有两台。笹馆抛开菸蒂，倦懒地站起来。其他人也仿效他这么做。

尾苗还在挺腰。同样一年级的井户根催他：「尾苗，你还没完啊？」

「快了……呜！」尾苗痉挛，静止片刻后，深深吁出一口气，放开双手环抱的纱奈的臀部。

两辆车的引擎声都停了，传来车门开关声。铁皮围墙的缝隙掀开来，五分头白发、国字脸的阿岩进来了。

所有的不良学生都行礼迎接。白天阿岩有时候也会穿西装，但现在披了件日式棉袍，看起来也像个木匠工头。

接着出现一个比阿岩更老的男人。秃头、炯炯大眼，嘴巴像章鱼般噘着。佐和桥似乎年近八旬，总是一副醉茫茫的表情，但意外地矍铄。即使穿着符合年龄的银发族款毛衣，也完全不像个正派小市民。

阿岩瞥了纱奈一眼，望向父母的尸体。「啊，你们又下手不知轻重了。」

笹馆也没什么心虚的样子，只是微微低头：「不好意思。」

「小丫头还活着？」

「是。」

「那得先来一炮才行。」阿岩边走边拉下裤子拉炼，就像走进公厕一样。「干完再说。」

不良学生们看着阿岩强暴彻底脱力的纱奈。阿岩一边挺腰，一边说笑或咒骂，每个人都逐一捧场跟着笑。对于能收拾残局的大人，他们只能讨好。

接着佐和桥虽然都一大把年纪了，但该站的东西站得直挺挺的，异样精力十足地强暴了纱奈。他和阿岩不同，没有半点废话。他把纱奈翻到正面，从上面压上去，一个劲地挺腰。完事之后，佐和桥发出泡完澡般的舒爽呻吟，站了起来。

阿岩问佐和桥：「比菲律宾女赞吧？」

「听你放屁。」佐和桥重新系好裤头。「菲律宾女有菲律宾女的好。」

两名高龄黑道泄欲之后，冷静地开始讨论。阿岩向佐和桥提议：「三个得一次处理掉，否则会有麻烦。」

佐和桥闭目半晌，彷佛站着睡着了，但很快便顶着皱巴巴的臭脸说：「总之我把小厢型车开来了，三个都先丢上后车厢吧。」

「那，要派几个小子上佐和桥哥的车吗？到时让他们卸货。」

「不行，要是被警方拦到载着尸体的车子，如果小子们也在车上，他们就等着吃一辈子牢饭了。」

「说的也是。」阿岩看着不良学生们的机车。「你们分头跟上来。」

「这时间的话，」佐和桥看看手表。「跑一趟逗子应该也花不了多久。我从横滨横须贺道走十六号，阿岩跟小子们走环状二号线过来，直接在那边会合。不许超速啊。」

阿岩是资深黑道兄弟，但佐和桥的来历，梶梅也不清楚。只知道佐和桥没有加入当地黑帮，但和阿岩似乎是老交情了。上次他们把一个女人私刑致死时，佐和桥也有帮忙弃尸，或许是专门承包这类差事的人。因为他也不是做义工的。反正事后又会被要求提高一大笔规费。

「好。」阿岩努努下巴。「搬上车。」

笹馆望向三名二年级生，三人同时走向纱奈。两个一年级生面露不满，但仍着手搬运夫妻的尸体。三年级的梶梅和笹馆一样，拥有只看不做的特权。

笹馆随着叹息喃喃：「虽然也算是爽到了。可是这下好阵子又是一大笔开销，光想就烦。」

「就是啊。」梶梅笑道。

菅浦、榎垣和鹰城故意三人合力搬运全裸的纱奈。虽然隐约听见纱奈的呻吟，但她全身筋骨都散了，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脸肿得惨不忍睹的纱奈，看起来跟死了没两样。

烦死了，真想快点结束。现在梶梅心中就只有这个念头。

他绝对不想因为这种破事曝光，被条子抓走。啃完炸鸡，骨头当然要丢掉。傻呼呼的垃圾一家子死了，就这样罢了。谁叫他们三更半夜擅闯别人的地盘。能够嗨翻享乐的才是赢家。如果连这点乐子都不能有，活着还有意义吗？

6

乌云密布的天空底下，悬野高中迎向午休时间。学生们的喧闹声甚至传到校舍外，操场也热闹滚滚。

隔着校舍，操场的另一边是禁止玩球的职员停车场。一年A班穿着夏季制服的井户根莲在混凝土上踢着足球。

球滚到一C的尾苗那里。没有眉毛的尾苗把球轻踢回去，球稍微偏向旁边，井户根迅速移动到侧面，用脚踩住球，再次踢向尾苗。

「喂！」尾苗拦住球，让球停在脚下。「井户根，那不是警察的车吗？」

球被踢了过来，井户根把球踢回去，瞥了附近一眼。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皇冠。井户根喃喃：「我哪知？」

「之前也来过。笹馆大哥他们被叫去校长室了。」

「所以咧？」

两人互传足球。必须让身体动个不停，否则会愈来愈不安。只要活着，有时也会遇上这种情况。别管它就行了。反正又不会出什么大不了的事。

已经七月中旬，暑假快到了。户外闷热无比。不久前还是新生的井户根，现在也已经完全融入高中生活了。日常生活主要是替学长跑腿，但靠山够大，走路也有风。

井户根不会念书，考试的时候把试卷传给懦弱的学生，叫他们写就好了。白痴班导还佩服地说「井户根意外地功课不错嘛」。大人真是单纯。这世界就是不能当回事。

这阵子，晚上都没有集合活动了。因为阿岩忠告要静观其变。

那天晚上，井户根、尾苗和笹馆他们一起骑机车前往逗子。半夜的大海一片漆黑。骑在海岸边的道路，前方变成了上坡路。机车一面蛇行，一面深入山中。继续骑进岔路，在树林里前进了片刻。车子就停在前面。

先抵达的佐和桥已经在准备了。他提着储水桶在小厢型车上浇淋液体。气味刺鼻，一闻就知道是汽油。

阿岩的车晚了一些抵达。他戴上橡皮手套，也开始帮忙佐和桥。小厢型车的后车厢盖朝上打开。

笹馆等一群七个人只能默默地看着。看到车子里面，井户根一阵胆寒。姓有坂的老头老太婆的尸体，还有全裸的纱奈排成川字型趴在里面。在废工厂的时候，他一点感觉都没有，或许是骑车过来的路上，脑袋渐渐冷静下来了。现在他只觉得厌恶，想要快点离开这里。

阿岩回头，指示把三人搬下车。井户根等人正准备要动手，佐和桥举起一手制止。不必，直接烧了。佐和桥说着，把汽油淋上丢在车子里的三人。

纱奈的身体痉挛了一下，缓慢地动了起来，发出细微的呻吟。尽管奄奄一息，但还有气。

佐和桥点燃火柴。连车子一起烧掉，看起来比较像全家自杀。佐和桥说完，把点燃的火柴扔进后车厢。

瞬间，眼前炸出一团鲜艳的火球，火球立刻化为巨大的火柱吞噬了车子。熊熊燃烧的车子里传出凄厉的惨叫。井户根听见不成话语的吼叫。火焰里，纱奈的裸体激烈翻滚，双手拼命地刨抓着空中。

扑面而来的热风强劲，异样地滚烫，火焰的明灭也刺眼极了。在强风煽动下，火势烧得更旺。火星飞向车子四周围，杂草就像烧荒那样被染得鲜红。

阿岩怒吼：退后！烧到油箱会爆炸。

纱奈的惨叫声迟迟没有歇止。井户根烦躁起来。他很想捂住耳朵，但要是这么做，不知道该如何向学长辩解。同样一年级的尾苗虽然表情紧绷，但眼睛直盯着车子。要是在这时候示弱，永远都是任人践踏的跑腿小弟。

车体晃动。看得出人影在火焰里倒下了。惨叫声终于消失了。阿岩催促佐和桥，返回自己的车子。笹馆也转身走掉。井户根松了一口气。总算可以离开这里了。

领头撤退的也是阿岩的车。一群机车跟在后面。骑下山路的途中，听见像放烟火的爆炸声。是烧到油箱了吧。声音没有想像中的大。

会不会有警车警示灯挡在前头？这么一想，井户根忐忑不安。但车队没有被拦下，顺畅地往前冲。远方传来警笛声。反应就只有这样而已。回到川崎的路上，都没有遇到警察。

井户根的父亲是黑道。小时候井户根并没有特别意识到这件事。就算家里有日本刀、木刀和猎枪，他也以为一般家庭都是这样的。上了小学以后，父亲赚得愈来愈少了。似乎是社会兴起排黑风潮，让他收不到该收的保护费。家暴和夫妻吵架不断，最后母亲抛家弃子离开了。父亲算是金盆洗手，现在靠着做工维持生计。

只有父子的井户根家，住在一栋狭小的透天厝。从逗子回来的隔天早上，客厅电视播报了新闻。山中发现一家三口的焦尸。

几天后身份也查出来了。有坂嘉隆（四十七）、有坂华音（四十四）、有坂纱奈（十六）。井户根讨厌上课，听主播报新闻，也一样让他痛苦万分。大人讲话都莫名文诌诌。其中或许也有不想听的心理在作祟，但他还是理解了大致上的资讯：警方透过DNA鉴定确定了三人的身份，正朝他杀与自杀两方面侦查。

井户根后来一直都没去废弃工厂了。也没听说警方在调查那一带。那里是秘密基地。就算每个人都知道那里是他们那一伙的地盘，警方要调查那座废弃工厂，应该还是需要搜索票。地主讨厌警察，绝对不会自愿配合调查。这几个月下过好几场豪雨，证据老早被冲光了。

应该是为了配合警方办案，有坂家的葬礼迟迟没有举行，不久前才终于办了。一B的班导和同学好像去参加了。当然，井户根他们摆出事不关己的样子，也没有靠近葬礼会场的有坂家。学校召开紧急会议，校长在台上致哀。女学生都在哭，井户根一点感觉也没有。他唯一担心的，就只有警方会不会怀疑到他们头上。

刑警来过家里好几次，井户根和父亲一起回应。他的回答只有一句「我什么都不知道」。两名比以前他在商家偷窃被逮时的警察更凶悍的刑警神情严肃地盘问他。这些大人教人不爽。毫无根据，就在那里套话，问什么晚上有没有在外面流连？有没有跟坏朋友混在一起？

井崎区南町是个小地方，井户根是不良集团分子这件事，每个街坊邻居都知道，警方当然也都掌握了。平时明明睁只眼闭只眼，却只有这种时候紧咬不放。

井户根专心一意地踢足球，每一脚都倾注全力。球画出抛物线，直击附近的车子。虽然不是警察的皇冠，但车体侧面被撞凹了。

尾苗一脸僵硬地跑过去，捞起滚动的球。踢球的动作收敛了一些。虽然两人都装出没事的表情继续传球，但还是甩不掉尴尬。很快地，尾苗就像厌倦了，把球挑上来抱住。

校内广播响起：「一年A班井户根莲，一年C班尾苗周市，请立刻到校长室报到。」

嫌恶与忧郁扩散开来。尾苗也露骨地皱眉头，但两人还是无法无视广播，前往校舍。足球本来就是捡来的，尾苗在楼梯口把球随手丢开。

两人来到校长室，一A的男班导吉野站在敞开的门前。一C的班导永保也在一起。井户根和尾苗也没有加快脚步，慢条斯理地走。教师们满脸不爽，但耐性十足地等着。

他们行礼，进入校长室。会客区沙发上，校长和副校长以外的两个人站了起来。

两个都是见过的脸孔。是之前拜访井户根家的刑警。听说他们也去过尾苗家。肤色黝黑的四十开外刑警是须藤，年轻一点的方平头叫津田，两人都长得一副生活指导体育老师的脸孔。

井户根和尾苗被吩咐一起坐在沙发上，须藤和津田在对面坐下来。校长和副校长坐在旁边的沙发，两名班导站着。

须藤刑警面无表情地说：「不好意思去你们家那么多次，今天还跑到学校来。可是我们有些问题无论如何都得问清楚。其实要是你们愿意主动说出来，那就太好了。」

尾苗反问：「要问什么？」

津田刑警没跟他们客气：「有坂纱奈同学一家的事。你们知道吧？」

「知道。啊，不是，我说知道，意思是知道这件事而已。」

「你知道什么？」

「就她死——过世了。」

「你还知道别的事吧？」

「……我不知道啊？」

须藤刑警探出身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沉默不语的井户根。「三年级的笹馆同学、梶梅同学，二年级的菅浦同学、榎垣同学、鹰城同学，这几个是你们学长吧？你们平常跟他们很好吧？」

之前刑警上门也问过一样的问题，当时是直接叫他们的名字，现在加上「同学」，是因为在场还有校长和老师吧。刑警们果然都是只顾着保身的大人。

井户根小声应道：「也没有多好……只是认识那几个学长。」

「可以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吗？」

班导吉野出声劝道：「井户根同学，老师也拜托你，最好诚实面对。」

这话反而惹人反感。连吉野都叫我「同学」？装什么礼貌啊？井户根打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打算从实招来，见到大人这种态度，更是连开口都懒了。

片刻沉默。须藤刑警叹了一口气：「车子烧毁了，但彻底烧光之前，油箱好像先爆炸了。」

津田刑警板着脸继续说。「地面散落着几乎没烧焦的物品，隔天早上警方全部采证回去了，从上面查到了许多线索。」

又是一段沉默。尾苗承受不住寂静似地，低声问：「像是指纹……？」

井户根一阵烦躁，轻踩尾苗的脚，默默叫他闭嘴。尾苗的眼神游移起来。

是在故弄玄虚。把三人搬上小厢型车的后车厢时，佐和桥警告绝对不准碰到车子。井户根和尾苗都听从了指示，二年级生们应该也确实遵守了，不可能留下什么指纹。

须藤刑警冷眼望向尾苗：「不只是指纹，还有嫌犯的DNA。人会流汗，指头以外的地方碰到，也会留下皮屑。」

津田刑警立刻补了句：「还有头发。」

只能沉默了。尾苗低着头，连耳根子都涨红了。

井户根的心脏也跳得飞快。不过这一定只是故弄玄虚。要是掌握证据的话，警察不可能还悠哉地坐在这里说话。

不管对方逼问得再紧，井户根也绝对不会开口。否则会被笹馆他们私刑，甚至被杀。他可不想被吊在死亡滑轮上。

漫长的一段时间过去。钟声响了。大人们都露出死心的表情。

须藤刑警干脆地站了起来。「打扰了。如果想倾吐的话，随时都可以跟老师说，我们会立刻赶过来。」

津田刑警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准备离席。校长和副校长起身，惶恐地深深行礼。

班导吉野和永保用眼神催促。尾苗先起身，井户根也跟着站起来，但实在没办法好整以暇地踱出去，而是匆匆逃出走廊。

两名班导还留在校长室里，对校长鞠躬，小声说着什么，因此走廊上暂时只有井户根和尾苗两个人。

不，正确地说，周围并非没人。走在前面的两名刑警回头了。可能是知道班导还不会出来，须藤刑警折了回来，津田刑警也跟上他。

直到上一刻还表现得算是彬彬有礼的须藤，这时摆出一张狰狞的神情低语：「我不会因为你们是高中生，就手下留情。家事法院也一定会同意刑事审判。我绝对会把你们全部送进监狱，走着瞧吧！」

班导们从校长室出来了。两名刑警转身从走廊离开。

尾苗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井户根拍拍他的肩，一起往前走。

班导们从后面跟了上来，因此井户根没办法跟尾苗说话，但他还是坚定地传达意志：不要屈服于威胁，我们没道理受责备，我们只是把没路用的一家人烧掉罢了，这哪算得上什么罪？

7

模仿义大利街景的商城拉齐塔德拉对于川崎当地居民来说，感受不到太多的异国风情。它就像是车站周边的主题公园，只是稍微时尚一些的一区罢了。而且除了电影院和餐厅以外、健身房和包厢桑拿这些，不是高中生会去的地方。若是拿来当成自拍背景，每一个角度早就被拍到烂了。

一D的中泽阳葵放学后会去的地方，总是只有一楼的淘儿唱片行。宽敞的店内品项十分充实。

但今天她心情紧张。今天是当红K-POP团体的限定新专辑的发售日，而且是小册子和贴纸同捆豪华版。Amazon早就没货了，因为黄牛导致价格炒翻天。就算是川崎的淘儿唱片行，也不保证就有货。

阳葵快步往K-POP区走。那一区摆了大型展台，远远地就能看见。看板和海报等宣传装饰琳琅满目。不过推车里早已冷冷清清，一看就知道没剩几样商品。

阳葵连忙想要跑过去，注意到一名站在展台旁边的女高中生。

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女生穿的是川崎市立芳西高中的夏季制服，身材清瘦，几乎就像K-POP女团的成员。头部看起来精巧无比，腰身纤细，脚修长得惊人。直长黑发突显出具透明感的白肌小脸蛋。有着分明双眼皮的眼睛像猫一样大，眼稍微微飞扬，正俯视着展台。

女高中生从展台上拿起一张专辑，走向收银台。阳葵哑然地直盯着她看。

长相清秀得惊人，是个出类拔萃的美女。就连背影，也牢牢地吸引人的目光。在学校里一定也是个风云人物。

明明是第一次看到的女生，却不知为何甚至有种怀念的感觉。直到女高中生结完帐，离开店内，阳葵都一直呆站在原地。笔直的背脊，还有模特儿般优雅的步态。那不只是瘦而已，感觉是经过扎实锻炼的体型。

女高中生从视野消失后过了好半晌，阳葵惊觉回神，发现一群国中女生正围绕着展台，欢天喜地翻找专辑，拿去柜台。

阳葵快步靠近展台，专辑只剩下一张了。她毫不犹豫地捞起来，心中充满了喜悦与安心。在卖光之前，得到了最后的宝物。

在收银台结完帐，走出店外。这里还在商城内。圆形大厅的墙面是玻璃帷幕，可以看见淘儿唱片行店内。她看见两名悬野高中的男生无所事事地背靠在玻璃墙上，两人身上的夏季制服都穿得邋里邋遢。只是视野一角瞥见，阳葵就认出那两人了。

褐色蓬发的马脸二年级生菅浦对朋友叹道：「卖光了耶，怎么办？」

大平头胖子榎垣瞄了阳葵一眼。阳葵加快脚步。两名不良少年的对话中断了。阳葵的背后感觉到两人瞪上来的目光。

终于离开建筑物了。时值傍晚，但七月中旬的这个时期，天色还十分明亮。石板地广场貌似义大利景观，但实际上只是川崎车站附近而已。人来人往之中，就算有几个流氓相的年轻人，周围的人也只会摆出漠不关心的态度。

不祥的预感成真了。两人的脚步声追了上来。菅浦抄到前面挡住她。

「站住。」菅浦拦下她。「我记得你是一年级的……是叫中泽吗？」

胖榎垣也上前纠缠：「猪跳舞之一对吧？跳那什么让人看了眼睛烂掉的舞。」

菅浦的眼睛望向阳葵的手，从她手中一把抄过淘儿唱片行的黄色购物袋：「你买什么？给我看。」

菅浦毫不犹豫地拆开购物袋，抓出里面的东西。一看到专辑，菅浦的脸亮了起来。

榎垣也欢呼：「宾果！原来最后一张被这只猪买去了。」

看来两人是在阳葵去结帐的时候进店里的。他们一定逛了很多家CD行。

菅浦诡笑着对阳葵说：「这张给我吧。」

「那个……」阳葵惊慌失措，仍挤出细蚊般的声音说：「我很困扰……」

「我们也很困扰好吗？既然已经被你买走，这已经是二手货了。中古CD拿去变卖，你觉得可以卖多少？」

榎垣呸出一口痰：「顶多几百圆吧。」

「才几百圆的话，」菅浦紧盯着阳葵不放。「跟免钱没两样嘛。那送给我也没差吧？想听歌的话，上网下载就有了。」

膝盖发颤。这绝对是勒索。她不认为菅浦和榎垣会对专辑感兴趣，一定是想拿去转卖。八成是三年级的笹馆指示的。

阳葵无法鼓起勇气拒绝。以前她只把他们当成普通的不良集团，但现在状况已经不同了。

杀死有坂纱奈和她父母的，或许就是笹馆一伙人。校园里，这样的流言甚嚣尘上。好像有警察来学校找不良集团问话，可是没有人被逮捕，难道那不是事实？无法断定。只是没有证据而已。

纱奈对菅浦他们摆出坚毅的态度。她一把关上体育馆的门。依常识来看，不良集团不可能因为这点细故就杀人，但笹馆那伙人不能用常识去揣度。他们的思考很幼稚，只要有一点不顺他们的意，立刻就会抓狂。

流言传出后，悬野高中的学生们都对笹馆一伙人畏惧不已，就连老师们都开始敬而远之。一般来说，这应该会让不良集团愈来愈孤立，然而笹馆他们似乎对于受到畏惧感到愉悦。他们更加旁若无人、肆无忌惮，彷佛已经掌握了全天下。

要是反抗，可能会丢掉性命。因为有这样的恐惧，每个人都不得不顺从他们。也有不少学生露骨地谄媚起笹馆等人。也无法期待大人社会出手干涉或加以抑制。因为在这一带，不良少年的背后有黑道撑腰。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总是有女生愿意跟不良学生交往。她们是把恶劣与凶暴错认为男子气概了吗？总之是阳葵完全无法理解的思考。

菅浦高高举起购物袋，确定地问：「我拿走啰？」

口气不容辩驳。阳葵只能沉默。菅浦就要离开，榎垣也瞪了阳葵一眼，配合菅浦的步调离去。两人发出高亢的笑声，在人潮中远离。

阳葵站着站着，泪水几乎夺眶而出。是出于懊恨，还是愤怒？连正视自己的感情都让她不愿意。她不想自觉到自己有多窝囊。

舞蹈同好会的朋友们一定会大失所望。视线自然而然落向石板地。阳葵垂头丧气，就要迈出步伐。

这时，一只黄色购物袋忽然递向眼前。

阳葵惊讶抬头。是刚才在淘儿唱片行看到的芳西高中的女生。她以那双猫般的眼睛看着阳葵。

「这给你。」女生面无表情。

这意想不到的事，让阳葵惊慌失措。她回看女生：「可是这个……不是你买的吗？」

「我可以下载。」

「可是……专辑有很多特典……」

「我不是想要特典，只是想听听看而已。」

阳葵看向女生的脸。高挺的鼻梁、厚薄适中的嘴唇、小巧的下巴，所有的一切都维持着绝妙的平衡。一双大眼无比澄澈，以充满体恤的眼神看着阳葵。

明明应该是第一次见面，但阳葵还是觉得似曾相识，也觉得女生长得有点像纱奈，但一定是她太多心了。用不着细看，脸型五官完全不一样。而且女生的声音低沉微哑，态度也莫名老成稳重。一瞬间，她怀疑是不是纱奈的姊姊，但纱奈应该是独生女。

女生把淘儿唱片行的购物袋按在阳葵胸上，阳葵反射性地抓住袋子，然后女生放手了，阳葵不得不接下来。

「那个，」阳葵惶恐地说。「谢谢，我付钱给你……」

「不用了，你已经结过帐了。」

「可是那是……」

女高中生笑也不笑，转身就要离去。

「等一下！」阳葵连忙叫住她。「不用下载，可以从CD存到记忆卡之类的……我是悬野高中一D的中泽阳葵，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女高中生不知为何拿起手机，打开资料画面。上面的名字是江崎瑛里华。

「江崎同学？」阳葵问。「你几年级？」

「一年级。」

「啊，那跟我一样。」阳葵取出手机。「你有LINE帐号那些吗？我把CD的档案存下来，就连络你……」

瑛里华望向阳葵的手：「收起来。」

「咦？」

「袋子最好收起来。万一被刚才那样的人发现，又会被抢走了。」

「……说的也是，确实。」阳葵打开书包，把袋子收进去，牢牢地阖上。「我是舞蹈同好会的，我们都会一起出钱买CD，但这次的CD很抢手……」

阳葵抬头，顿时说不出话来。她四下张望，只见人潮行色匆匆。她在杂沓中定睛搜视，却遍寻不着江崎瑛里华的身影。

8

一C的植村和真在多摩川景观公园。他坐在河岸的草地上，对着夹在画板的图画纸挥笔创作水彩画。天空的云朵开始染红了。夏季白昼漫长，但他刻意等待斜阳造访，在这个时间开始动笔。

当然，红色愈来愈浓，应该很快就会转为靛蓝。周围的光线也暗下来了，但只要观察最重要的色彩，以颜料重现，接下来就能够全凭记忆完成。也没必要预先拍照。重现留存在记忆中的色泽，才是创作水彩画的欢喜。

由于邻近大海，河面宽阔。海鸥在天空飞舞。对岸的业余棒球场传来孩童们的欢闹声。下流稍远处有座铁桥，不断地有电车经过。

他不觉得吵闹，这些都只是悠闲的环境音。河边的公园虽然被高楼大厦所环绕，但只要眺望河面，就能沉浸在完全没有闭塞感的风景中。

植村放学后就过来，还穿着制服。到处都可以看到悬野高中的制服，几乎都是情侣，但也有男学生在玩投接球。其余就是散步的邻近居民。有推婴儿车的母亲，还有遛狗的老夫妻。

不知为何，一名其他高中制服的女生走了过来。植村在视野边角看到她。应该只是要从他附近经过吧，他这么想，用平笔表现河面的波纹。

女高中生在附近停步，默默地俯视片刻。植村觉得奇妙，仰望那个女生。

一头乌黑长发在风中飘扬。白皙的小脸蛋上，眼稍飞扬的大眼占了相当多的面积，目光落在水彩画上。女高中生没有特别的表情，喃喃：「好阴暗。」

「……什么东西？」

「好阴郁。」她的视线转往河面。「明明充满了这么多阳光。」

「哦……美术老师也这么说。说我画风变了。」

「你以前都画些什么？」

植村困惑地问：「不好意思，你是谁？我们不认识吧？」

「我叫江崎瑛里华。」女高中生在旁边坐下来，把裙子底下的脚弯折起来，就像太长了不晓得该往哪放。「芳西高中一年级。」

同龄的女生毫不犹豫地在他旁边并坐下来。而且外貌就像模特儿或偶像，是个绝世美少女。

只是那张冷若冰霜的臭脸，散发出难以亲近的氛围。但主动攀谈的人是她。

植村迟迟难以和自称瑛里华的女高中生对望。「你也画图吗？」

瑛里华摇摇头：「只会看而已，没资格批评什么呢。」

「不会……有什么感想，是各人的自由。」

植村回想起来，以前他也问过一样的问题。有坂纱奈感觉很擅长水彩画。每个人的回答都不同，这是当然的。纱奈已经不在世上了。

电车行驶的声音庄严地响起。瑛里华看着河面：「出了什么事？」

「咦？」植村更困惑了。「什么意思？」

「感觉你本来很喜欢画图，但现在看起来画得不太开心。」

植村露出苦笑，心却寂寥地直往下沉，低下头去。「嗯，最近发生了很多难过的事。」

「什么事？」

「你知道我们学校——悬野高中出的事吧？」

「不晓得。」

植村不由得再次困惑起来。媒体那样铺天盖地报导的案子，最靠近的一所高中的学生居然不知道，这有可能吗？

不，或许植村是因为认识被害人，所以视野变得狭隘了也说不定。也有人完全不看新闻的吧。就算是附近的高中，或许也不是成天在讨论这件事。就算校长在朝会提到，也有可能根本没在听。

不管怎么样，那件事跟现在身在这里的她无关。而且他也不愿意描述凄惨的案件细节。

比起这些，一股类似冲动的想法在植村内心滋长：「那个……」

「什么？」

「可以让我画你吗？」

瑛里华默默地注视植村。

植村慌乱地辩解：「你不愿意就算了。要是你觉得被冒犯，我道歉。只是……」

植村说不出话来。看到美丽的事物，他就想要画下来，这是真的。但这样说，只会让对方觉得更恶心吧。

然而瑛里华没有任何感到不愉快的反应。她只是露出忧愁的神色：「但我没办法待很久。」

「没关系，只要让我素描，之后我可以照着观察到的画出来。」

「好。」瑛里华拉开一些距离，重新坐好。「这里可以吗？」

植村连忙换了张画纸，拿起铅笔。「脸再往这边转一点。对，这样OK。」

「我是不是不能说话？」

「没关系。」植村迅速滑动铅笔，以轮廓线捕捉大略的特征。他一面自然地动手，一面将视觉捕捉到的细节烙印在脑中。「放轻松，不用意识到我，动作不要太大的话，动一下也没关系。」

在刚开始素描的阶段，就精细地描绘眼睛。从黑瞳的中心逐渐朝外侧描写。

为了解除模特儿的紧张，植村以闲聊的口吻问：「你参加什么社团？」

「我没加入社团。」

「这样啊，那你的兴趣是什么……？」

「没有。」

描绘出眼睛的浓淡，大致完成基本后，逐渐刻画出鼻子的形状。光线打在薄唇上的深浅，必须正确描绘。这些细节对画作完成时的印象有着关键性的影响。

脸部速写几乎完成了。植村的手忽然停住。

一段沉默。瑛里华问：「怎么了？」

「没有……」植村忍不住支吾起来。

捕捉对象的特征，先以铅笔画表现。这个模特儿，植村应该是第一次见到，然而看着自己笔下的人物画，他有了一股奇妙的既视感。面容没有印象，眼睛也十分新鲜，然而重新端详整体，印象却不同了。直到上一刻都完全不这么想，现在却觉得有点像纱奈。

植村问：「你认识有坂纱奈同学吗？」

「谁？」

植村迟疑，不敢说明。他再次含糊其词：「没事。」

感觉相似的人并不罕见。同学们的长相，也能分类成几种。更何况瑛里华只是更模糊的印象相似而已。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到现在都还强烈地意识着纱奈吧。当然，他没有一天不想起她。

忽然，一阵刺耳的引擎声轰隆响起，打破了周围的寂静。每次催油门，噪音就更尖锐。

植村回望堤防上方。一群机车停了下来。领头的是三年级的笹馆，旁边的是梶梅。都是黑T恤的街头混混打扮。两人跨骑在大型重机上，后面跟着许多较小台的机车。有头发两侧推高戴眼镜的二年级的鹰城，还有一年级的井户根和尾苗。校规禁止学生骑机车，但不良集团才不鸟这些规定。

他们全都俯视着这里，故意把油门催得震天价响，彷佛在对植村吼叫。

植村不由得紧张起来。他转向瑛里华。瑛里华一脸满不在乎，继续看着河面，担任模特儿。

植村说：「那个……特征我都掌握了，接下来我一个人就可以完成了。」

「我可以再陪你一下。」

「没关系。完成之后可以拿给你看吗？可是你现在先回去比较好。」植村再次回望堤防。因为引擎声停了。

笹馆下了重机，领头走下斜坡。其他人也仿效。

不妙。植村慌了手脚。不能让瑛里华留在这里，但如果不说明理由，她会觉得我把她赶走，心里不舒服吧。

植村压低声音，匆匆告诉瑛里华：「他们盯上我了，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他们？」瑛里华看着堤防。「他们是谁？」

「最好不要看他们。是我们学校三年级叫笹馆的，是不良集团的老大。其他四个里面，有两个跟我一样一年级。」

「无所谓吧？跟我们又没关系。」

「拜托，他们成天闹事，而且动不动就打人伤人，也有可能犯下凶残的案件……总之，你最好远离我。」

「好。」瑛里华站了起来。「谢谢你为我着想。」

口气听起来冷冷的，不清楚她其实怎么想。瑛里华完全不透露感情。她转身背对植村，默默离去。

很快地，不良集团包围了植村。笹馆俯视着他说：「这不是我们学校的制服吗？」

井户根点点头：「他是一年级的植村，就是个废物。」

「是喔？」笹馆蹲下来凝视植村的脸：「刚才那个是你马子？」

「不是。」植村小声应道。

尾苗笑了：「这种童子鸡怎么可能有马子……」

「你闭嘴。」笹馆低吼。尾苗的脸绷住，沉默下去。笹馆的眼睛再次盯住了植村。「你认识那女人？」

「刚才第一次见面。」

「知道她叫什么吗？」

「好像是江崎瑛里华……」

梶梅对笹馆说：「那女的超正的。虽然只瞄到一眼，不过这张图画得很不错。」

笹馆的手伸向画纸：「给我。」

植村僵住了。就算想要拒绝，也全身动弹不得。有坂纱奈一家是遭到笹馆一伙人凄惨地虐杀，这样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植村认为可信度非常高。

「喂，笹馆。」梶梅一脸受不了。「你要把图画纸卷起来还是折起来带回去喔？很鸟耶？」

笹馆的手忽然停住，一脸奇异地看着画纸。他就像最重面子的不良少年，露出「说的也是」的表情，掏出手机，拍下素描。

「好。」笹馆收起手机，扔下画纸。

鹰城蹙眉：「拿女人的画像要做什么？」

「要是再看到就抓起来。既然会闲到一个人在这种地方闲晃，一定是对男人饥渴吧。」

井户根愉快地说：「就是说啊，居然会搭讪植村这种人，肯定是饿疯了。」

笹馆再次俯视植村：「滚。看了就碍眼。」

笔洗被踹倒，里面的水流了出来。植村连忙捞起画具。颜料、画笔、调色盘、笔洗。在不良学生们的嘲笑中，植村把画到一半的风景画和人物画夹在画板上，逃之夭夭。

双手将乱成一团的画具抱在怀里，感觉随时都会掉落。回头看后面，笹馆一伙人在草地躺了下来。抢走别人的地方，似乎让他们很想耀武扬威。植村觉得他们就像猴子山的猴子王。

他怀着难受的情绪跑上堤防。一来到小径，怀里的画具就洒了一地。路过的自行车嫌碍事地闪避。对不起，植村口中道着歉，捡拾颜料管。

这时，一只白皙的手伸了过来，一个个捡起颜料管。另一手拿起掉在路上的盒子，依色环的顺序将颜料细心地摆回去。

植村哑然抬头。瑛里华就蹲在附近，帮忙捡拾。

他开始觉得瑛里华很神秘。刚才瑛里华在河边离去消失了，现在又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捡拾完毕，把全部的画具收进书包里，两人站了起来。瑛里华面无表情地细语：「笔洗和调色盘得快点洗干净呢。」

「……没关系，很快就回家了。」植村盯着瑛里华。「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刚才的画，完成之后再给我看吧。」

「没问题。我要怎么连络你？」

「你过来这里，总有一天会遇到。」

植村感到一种被闪躲的落空。其实他想要跟对方交换连络方式，但瑛里华那张空灵的神情里，看不出戏弄的意味。

瑛里华问：「植村同学要往哪边走？」

「我家住南町，先走到车站，在铁轨另一边……」

「我陪你走一段。」瑛里华跨步走了出去。

植村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和瑛里华并肩走在一起。笹馆他们从河岸仰望过来，这次倒是没有气势汹汹地跳起来。因为就算现在追上来，只要植村和瑛里华拔腿开跑，就可以轻松甩掉他们。很像死要面子的不良少年会做的决定。但他们苦涩的目光纠缠不放。

不知不觉间，夕阳把四下染得一片赤红。植村看着瑛里华端正的侧脸。居然认识了其他学校的陌生女生，这肯定是罕有的经验。他有种彷佛纱奈回来般的安心感。

第一卷 9－12

9

一D的中泽阳葵放学后被困在了悬野高中。窗外异样阴暗，下起了倾盆大雨。闪电不时掠过，几秒后传来轰隆雷鸣。校内广播也叫学生在雷阵雨过去之前先留在学校。

也有许多学生在下雨前就已经离开学校了，因此校舍里没什么人。阳葵走在寂静无声的三楼走廊。这里都是特殊教室。舞蹈同好会虽然不是正式社团，但老师同意只是集合讨论的话，可以使用多功能教室。

多功能教室就只是大而已，几乎没有课桌椅，地板也没有经过补强。班导说是因为少子化而闲置的教室之一。

阳葵一进去，发现舞蹈同好会的四个朋友全聚在窗边桌子，围着看一台平板。熟悉的K-POP音乐小声传来。

没有人抬头。阳葵讶异地问：「你们在看什么？」

四人似乎总算发现阳葵来了。芽依眼睛发亮，向她招手：「快点一起来看，这女生超厉害的！」

什么什么？阳葵加入四人。平板萤幕正在播放YouTube影片。一名穿着芳西高中夏季制服的女生正在独自跳舞。

地点是多摩川的河边吗？她在固定的手机镜头前兀自不停地舞动。不只是完美重现动作而已，分离动作没有分毫偏移，节奏感也出类拔萃。Wave一路挠弯到指尖，连一瞬间的松懈都没有。连黑色长发的摆动也像是舞蹈的一部分。姿势角度每一刻都美丽绝伦，看起来完全就是职业舞蹈家。

四人对板着脸一路舞蹈的女高中生佩服得五体投地，但阳葵却是为了不同的理由而惊讶无比。

是在拉齐塔德拉的淘儿唱片行遇到的女生，江崎瑛里华。原来她也跳舞？而且还拥有水准惊人的舞蹈技术。

䌷满面笑容：「帅毙了！她长得好可爱，而且好酷喔！」

结菜也兴奋地点点头：「不只是单纯的模仿，感觉每一个动作都加上了自己的诠释……要怎么样才能跳得这么好呢？锻练体干吗？」

曲子来到最后。瑛里华跳完后，没有任何招呼，影片直接结束。穗乃香点了一下萤幕，底下是一排缩图。其他还有各种曲子的舞蹈影片，每一支影片都是这一个星期以内上传的，然而每一支播放次数都超过百万，留言栏全是来自世界各国语言的赞赏。频道订阅人数也超过了三十万人。

帐号名称是EE。是江崎瑛里华（Ezaki Erika）的姓名缩写吗？头像是瑛里华略略低垂的脸，但这边的画质很粗糙模糊。

男团歌曲开始播放。地点一样是河边。查尔斯顿步和交叉步的改编舞步也驾轻就熟。优雅、强大和敏捷浑然一体，已经达到了艺术领域。也完全没有上气不接下气或疲累的样子。

穗乃香语带惊叹地说：「太令人敬佩了……看这观看次数，YouTube的收入也很可观吧？」

「可是，」䌷搔了搔头。「芳西高中有这个女生吗？我国中的朋友也读芳西，她说她完全不知道这号人物。」

芽依也一脸严肃地低吟：「我上网到处查了一下，可是这个叫EE的女生，没有玩抖音也没有IG……会不会只是穿芳西高中的制服而已？」

结菜歪头纳闷地说：「可是影片是在多摩川拍的啊。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阳葵细语：「江崎瑛里华……」

四人一脸惊愕，全都转头盯住阳葵。芽依声音沙哑地问：「什么！？阳葵，你认识这个女生？」

「我在淘儿唱片行遇过她。喏，就是去买那张专辑的时候。」

「真的假的！？」穗乃香睁圆了眼睛。「你遇到EE本尊了？知道她的连络方式吗？」

「不……我本来想问，可是她突然不见了。」

众人全都一脸失望。芽依叹息：「阳葵的话，应该不是乱盖的，可是就算追上去拉住她，也应该要问出她的LINE帐号啊！」

「那时候我又没看过这影片……」阳葵把内心的感受说了出来：「你们不觉得江崎瑛里华有点像纱奈吗？」

室内顿时落入一片寂静。笑容从四人脸上消失了，只有发窘的眼神彼此交错。

自己这话太破坏气氛了吗？确实，有坂纱奈的事，现在几乎已经成了禁忌。因为想到她，就会让人无止尽地消沉沮丧。但是站在阳葵的角度，她无论如何都想问问朋友们。

结果䌷也露出奇妙的表情：「其实……我也有点这么感觉。她有点像纱奈对吧？」

「咦？」芽依拿起平板盯着舞蹈影片，几乎整张脸都贴上去了。「啊……被你这么一说，查尔斯顿步的动作或许有点像。苗条的体型也一样。可是虽然对纱奈不好意思，但EE跳得好太多了……」

穗乃香摇摇头：「纱奈也跳得很棒，所以看起来有点像而已吧？而且模仿的都是一样的K-POP歌手，只要跳得好，自然就会觉得像啊。」

结菜一脸沉郁：「我不太想聊这个。」

沉默扩散开来。除了阳葵以外的三人都默默表达同意。窗外掠过闪电。雨依然激烈地下着。雷声撼动校舍。

䌷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既然大家都来了，要不要练习一下？反正暂时也无法回家。」

「赞成。」穗乃香同意。

芽依表示困惑：「多功能教室只能开会吧？如果要练舞，需要老师同意……」

「对喔。」䌷不知如何是好。「今天体育馆也被占用了嘛。」

阳葵走向拉门：「我去职员室问问看。」

她不等四人回话，一个人出去走廊。她被忧郁的感情攫住了。承受不住尴尬，形同逃走地离开了。

她经过走廊，同时滑手机，在YouTube影片搜寻EE。江崎瑛里华在河岸舞蹈的身姿播放出来。

在小萤幕上观看，可能是因为脸部细节模糊不清，看起来更像纱奈了。但芽依的意见也是对的。就算是纱奈，舞技应该也没这么完美。纱奈的手脚确实纤细修长，但瑛里华的手脚更结实，各种动作都更迅速。

在萤幕上用两根手指往外滑，扩大影片，脸部变得更清楚。果然明显和纱奈是不同人。在淘儿唱片行遇到的时候，印象还比较相似。

是自己想太多了吗？阳葵从手机抬起头，加快脚步赶往职员室。要是拖拖拉拉下去，雷阵雨都要停了。

来到下楼的阶梯前，她不经意地望向走廊旁边。敞开的拉门里是美术室。可能是因为窗外天色极端阴暗，室内开着萤光灯。看起来没有人，桌上散乱着画材，正中央摆着一幅水彩画。

阳葵再次受到冲击。她经过拉门后，煞住脚步，忍不住折了回去，探头看美术室里面。

不由自主地走进室内。那里没有人。阳葵的眼睛定在水彩画上。

那是坐在像是河岸草地上的女高中生侧脸。穿着芳西高中的夏季制服。毫无疑问，是江崎瑛里华。虽然笔致清淡且氛围幻想，却也相当写实。像猫一样的大眼，其中透通澄澈的虹彩，与斜阳一同鲜活地重现出来。上面画的，完全就是在淘儿唱片行见到的瑛里华。

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一名男学生提着笔洗现身了。男学生看到阳葵，惊讶地停步。

「啊。」阳葵说。「不好意思随便跑进来。我是一D的中泽，我记得你是一C的……」

「植村。」男学生应道。「有事吗？」

「没有，这幅画画得很漂亮……」

「谢谢。」植村走向桌子，放下笔洗喃喃道：「是模特儿很美。」

「这是江崎瑛里华同学吧？」

植村的手忽地停住了。他一脸茫然地看过来：「你认识她？」

阳葵只能摇头：「只见过一次……」

「哦。」植村的表情变得柔和。「跟我一样。我在多摩川景观公园偶然遇到她，因为没什么时间，匆促间只画下了特征。」

「画得很像。」阳葵忍不住微笑。「总觉得好开心。就好像再次见到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好高兴……」

「我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在画的。光是像这样看着，就觉得很满足呢。」

感觉这话充满了感慨，阳葵觉得植村不只是单纯地想要再次遇到美少女而已。这幅画也依稀感觉得到纱奈的面容，难道植村也在瑛里华里面看到了纱奈吗？

走廊传来吵闹的脚步声。制服穿得邋里邋遢的一群不良学生从打开的门闯了进来。是三年级的笹馆和梶梅，后面跟着二年级的菅浦、榎垣和鹰城，连一年级的井户根和尾苗都在。

不良集团在美术室里散开来。阳葵吓得缩成了一团，植村也一脸紧张地站着。

菅浦嘲笑地说：「怎么，猪跳舞也在啊？」

笹馆的手伸向桌上，捏起画了瑛里华的画纸。「植村，你上次居然敢那么嚣张，你带着她跑哪去了？」

植村的表情紧绷：「只是回家的方向一样而已，我们在川崎站附近就道别了。」

「她住哪？」

「我不知道。」

「你瞧不起人啊？」笹馆怒形于色，逼近植村。「我问过芳西高中的朋友了，说没有江崎瑛里华这个人，她到底叫什么？」

「她真的叫江崎瑛里华。」

梶梅对植村吼道：「王八蛋！再给我扯啊！」

阳葵连忙制止：「请等一下，她真的叫江崎瑛里华，我也遇到她了。」

榎垣皱眉：「猪跳舞，你少在那里乱讲喔？」

「那天你不是也在淘儿唱片行吗？」阳葵对榎垣说。「你没看到她吗？」

菅浦和榎垣一脸讶异地对望，但似乎毫无印象，两人都不知如何反应。

笹馆烦躁地啐道：「真不爽，哪来的骚女人，居然不甩我们，跟植村这种孬种鬼混。」

植村否定：「我们又没有……」

「啰唆！我不晓得这女的是谁，可是你不想让我们碰她对吧？还画这种画卖弄。」笹馆双手抓住画纸，作势要撕破。

植村上前想要制止，然而还没碰到笹馆，就被肥胖的榎垣从背后架住了。笹馆冷哼一声，又动手要撕纸。

这时，菅浦在窗边扬声：「笹馆大哥！你看那个！」

「啊？」笹馆把纸丢回桌上，走近窗边。不良集团都跟了过去，瑛里华的肖像画千钧一发逃过了被撕破的危机。

七名不良少年并排在窗边，俯视着户外。梶梅疑惑地喃喃道：「那女的在那里做什么？」

阳葵也来到不良学生们后面，从挤在一起的背影缝间悄悄窥看窗外。从窗户可以俯瞰操场边角和校地外面。豪雨依然没有减弱的趋势，闪电照亮了雨丝。

大雨当中，一名女学生正穿过后门离开。不知为何，她没有撑伞，淋得像落汤鸡，甚至没有提书包。长长的黑发显得沉重。浏海贴在略垂的脸上，盖住了眼周。

贴在身上的衣服凸显出傲人的身材。苗条而清瘦，让人联想到江崎瑛里华，但女生身上穿的是悬野高中的制服，而不是芳西高中的制服。

几乎没有学生会走那道门回家。那里通往老旧的小规模工业区狭缝，是一条左右都是空心砖围墙的小路。虽然围墙有时会中断，但连接的不是废弃物堆置场，就是杂木林，要走上好几百公尺才会看到民宅。一路上不仅没有人影，听说有时还有游民群聚。以前发生过几次色狼出没的事，因此老师也不建议学生走那里上下学。

头发两侧推高的眼镜仔鹰城突然欢欣地说：「我这个空手道社的可以打前锋吗？」

不良学生们下流的笑声在室内回响。梶梅说：「你又发作了，鹰城。你想在这种倾盆大雨里干女人啊？」

「就是倾盆大雨，才不会有人打扰啊。那一带的话，也可以推到游民身上。」

「你也会淋成落汤鸡。」

「我才不会感冒哩。我可是有在练空手道的。而且是黑带咧。」

不良学生们又笑了。笹馆哼了一声：「再磨蹭下去，那女的要走出巷子了。」

「我一定会追到她！」鹰城转身跑向拉门。

梶梅调侃：「练空手道的脚程也很快吗？」

「是！」鹰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

笹馆等六名不良学生发出笑声，快步出去走廊。似乎是想追上鹰城。跟在最末尾的井户根朝阳葵和植村啐了一口：「不许告状啊！」

一伙人的脚步声远离了。阳葵叹了一口气，植村也精疲力竭地低下头。

不良学生们肆无忌惮，横行霸道。这种没天理的状况要持续到何时？刚才的女生令人担心。不是害怕不良学生报复的时候，必须通知老师才行。虽然有没有大人愿意采取行动，实在很难说就是了。

10

二C的鹰城宙翔在楼梯口换上户外鞋，在豪雨中冲了出去。操场没有半个人。跑出后门，在巷弄里奔跑。左右都是老旧的空心砖围墙，四下弥漫着白色雾霭。

雨滴黏附在眼镜上，令人厌烦。不过头发因为两侧推高，避免了发丝贴在头皮上的不适，反而有种在大自然冲澡的爽快感。全身湿淋淋，让兴奋益发高涨。女人应该也是相同的状况。要把她按在泥水里，让她咿呀娇喊。

小路前方稍微蛇行，因此看不到远处。来到微妙地偏离直进方向的转角时，鹰城一阵错愕，脚自然地停住了。

不远处的前方，站着刚才的女生，正面朝着这里。湿淋淋的浏海垂下，就像压低的帽檐般遮住了眼睛。女学生缓缓移动，进入围墙缝隙间的旁边土地。

那显然是意识到鹰城的行动。似乎是听见了他追上来的脚步声。为什么要离开道路？而且连伞都不撑，在豪雨中离开学校，是有什么理由吗？

鹰城觉得不重要。比起那些，湿成半透明的夏季制服、吸饱水分的裙子贴在大腿的线条，让鹰城的欲望开始失控。其他理由事后再说，现在的他只想享乐子。除此之外，他什么都无法思考。

鹰城再次往前冲。笹馆他们还没有追上来，鹰城只有一个人。来到女生消失的围墙缝隙处了。他警觉地探头看里面。

里面是废车场。虽然散布着铁皮小平房、组合屋及水槽状的设备，但每一样都破破烂烂，大部分面积都被形同废铁的车辆占据了。生锈的车身堆积如山。地面是裸露的泥土，现在已经化成一滩泥泞，到处形成水洼。

女高中生站在废车的山谷间，身体一样对着这里，但微微低头，并未直视鹰城。

她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在勾引我？笹馆说，常有女人欲火焚身，投怀送抱要笹馆跟她们搞。鹰城以前听了都没当一回事，觉得就是帅哥在吹牛，但搞不好自己也遇上了这种好康。这个女学生似乎主动希望被陌生男人蹂躏。

鹰城走进废车场。以性交为前提被视为雄性看待，感觉还不赖。鹰城悠哉地走近女学生，放声说：「想要人疼，何必挑这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难以置信的光景，让鹰城的认知无法跟上，只是怔愣在原地。女学生突然冲了过来。而且是以异常的爆发力、没有多余动作的冲刺，一口气拉近了距离。要撞到了！就在鹰城这么想的前一刻，硬物凶猛地打击上来。面部和胸部同时遭遇重击，眼前彷佛爆出火花。近似麻痹的剧痛扩散开来，脚下一阵踉跄，鹰城再也站不住，颓倒下去，整个人摔在水洼里。

衬衫和长裤吸了满满的泥水，不快和冰冷覆盖了全身。鹰城涌出强烈的愤怒。他屁股跌坐在地，仰望女学生：「臭婊子……」

这时鹰城冻结了。眼镜弹飞，视野变得极度模糊，连站在附近的女学生的脸都看不清楚。女学生清瘦的身子左右垂放着修长的两只手，两只手都是空的，连根棒子也没有。那，刚才那坚硬的打击是怎么回事？

女高中生抬起一脚。鹰城只能在一晃眼的工夫认识到这件事。随着强烈的风压，鞋底逼近眼前，他从鼻头硬生生被踹了一记。他完全无法掌握女高中生的脚是怎么活动的，就纵横连续吃了几记飞踢。动作实在太快了，他甚至无法后退。每当脸颊和下巴的骨头被踢碎，尖锐的声音就在内耳回响。

头部以上失去功能了。连眨一下眼睛都办不到。甚至连雨珠打在身上的感觉都逐渐麻痹了。视野一片白茫，晕头转向。在持续不断的耳鸣声中，只有自己的呻吟沉闷地作响着。听觉也靠不住。血腥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嘴唇和舌头总算勉强能动了，鹰城吐出卡在喉咙的痰。他摇摇晃晃，吃力地站了起来。唯一确实的，就只有意识一片朦胧。钝化的五感也迟迟没有恢复，但手脚还能动。握住拳头，有使劲的感觉。并非肉体的每一个角落都麻痹了。

依稀看见的女学生的脸，依然浏海垂下，盖住眼睛。居然连正眼都不瞧人一眼，完全把人给看扁了。

怒发冲冠。鹰城任由愤怒驱使，使出空手道的突技。比赛中规定必须「寸止」——点到为止，但打架的时候他都一定把对方的鼻梁打断。现在他也正准备这么做。把你的脸打到再也不能见人。

然而女学生的双手就像弹簧机关，瞬时弹起，把鹰城的手往两侧拨开。

这是鹰城第一次能意识到女学生的肉体动作。用手拨挡突击，这毫无疑问是空手道的技巧之一。换句话说，女学生并未做出无法理解的动作，只是她的动作快得非比寻常罢了。

然而，鹰城能够认知到的也就这样了。即使明白对方使出的是人类能力范围内的技巧，还是一样追不上速度。女学生的手刀就像疯狂的擂鼓，左右招呼上来。手刀砍进脖子、侧腹，力道形同用木刀全力劈砍。又传来骨折的感觉。彷佛有高压电流过神经，强烈的麻痹袭击全身。接着女学生的膝踹深深地钻进鹰城的肚腹，他连续不断地遭受了数发重踹。也许是内脏破裂了，呕吐感翻搅而上，鲜血喷出口中。然而女学生在被血喷到的前一刻，从鹰城眼前消失了。

冷不防地，被车撞一般的冲击贯穿了全身。鹰城整个人弹向后方，悟出是额头吃了一记女学生的飞踢。背部撞在铁柱上。这或许是废车场的设备。全身的关节已经失去了反应。鹰城滑下铁柱，再次一屁股跌坐在水洼里。

口袋里的手机弹了出来，掉在手构不到的距离。没办法向同伴呼救了。

女学生再次站到正面，右手以子弹般的高速射来，一把擒住鹰城的喉咙。女学生没有掐他的脖子，而是以指头左右用力压迫喉结，指甲插进皮肉，就这样直接把喉结扯断。鹰城目睹喷发的鲜血，还有自己的肉片。

连叫声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漏气般可悲的声响。无比的恐惧让他全身的血管冻结。无法承受的痛楚、呕吐感、窒息感同时袭向了他。这是地狱。泪水涌上模糊的视野。女学生看起来宛如置身浓雾。鹰城无力地挥舞双手，女学生立刻一把抓住那双手，像老虎钳一样捏碎。手指骨全部碎光了。没有尖叫，取而代之，喷出气管的呼气奏出笛声般尖高的声响。

女学生摸索鹰城的胸袋，拿走了十八K金的ZIPPO打火机。你要都给你，放我一马吧——即使想要如此恳求，也发不出声音。女学生垂直跳起，发出殴打金属的沉闷声响。瞬间，大量的液体从鹰城的头顶倾注而下。

不是豪雨。液体浓浓地散发出呛鼻的挥发性气味。一定是汽油。女学生手无寸铁，然而她空手朝铁制储水桶一刺，就让它开了洞吗？鹰城全身淋满汽油，却无法离开。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闪电将女学生的身体照得煞白。依然看不见她的眼睛。她甚至连大气都没喘一下。女学生点燃打火机。因为是燃油式打火机，只凭雨势难以让火熄灭。

鹰城哭喊着制止。不，正确地说，他努力想要哭喊，然而发出来的只有漏气的声音。被剧痛笼罩的全身，连一公厘都动弹不得。呼吸不过来，好难受。

什么死亡逼近时，意识会变得稀薄，根本是胡说八道。恐惧膨胀到难以承受的程度，逐渐支配整个大脑，怎么样都无法逃离绝望。最惨烈的苦闷永无止境地持续着。

点了火的打火机被扔向鹰城。鹰城的气管发出尖锐的哮鸣声。很像水壶沸腾时的声音。这成了鹰城死前的惨叫。

闪光覆盖了视野。鲜红的火焰一口气笼罩全身。与其说是燃烧，更像是酷烈的灼热侵蚀着肌肤。肉体组织逐渐融化、烧烂。先前的剧痛根本是小儿科。鹰城只是不停地翻滚扭动。

这一刻他依然害怕着死亡。太残酷了。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就因为我素行不良吗？我又没做出多坏的事。可是如果还是无法被原谅的话，我道歉就是了，放过我吧！鹰城想要倾诉的就只有这些，可是他连话要怎么说都想不起来了。反正也叫不出来，即使想到了也毫无意义。

熊熊燃烧的火焰另一头，他看见女学生的身姿摇曳着。就算想要伸手也碰不到。他根本丝毫动弹不得。全身逐渐炭化了。已经没救了。

鹰城陷在永恒的地狱中，逐渐毙命。这里不可能有缓慢且安宁地淡出的生命。他遭到等同于上亿次的梦魇一口气蹂躏。但不管再怎么痛苦挣扎，他都不会再醒来了。这就是鹰城的人生终结。

11

一A的井户根在最后面拼命奔跑，免得落后了笹馆率领的一群人。有时脚踩进水洼里，溅出水花。裤子一路湿到膝盖，但他没空管这些。

井户根并非脚程特别慢，但他不能超过二年级生。而且小径的左右都是空心砖围墙，也无法并排奔跑。拉成长长的纵列，一年级生自然就落在最后尾了。

他们等到雨势转弱了才出发，因此没有人撑伞。领头的笹馆头也不回地交代：「留意周围，万一有人就麻烦了。」

跑在前面的胖子，二年级的榎垣转过来：「喂，后面怎么样？」

「没问题。」井户根回应。「没有人跟上来。」

确实要是有旁人，问题就大了。鹰城学长可能已经把女人剥光了。先不论天黑以前能不能分到一杯羹，光是在一旁观赏，也算是一种享受。要是被打扰就太扫兴了。

「唉，」同样一年级的尾苗抽动鼻子说。「有没有闻到味道？」

「嗯……」井户根同意地喃喃说。「是之前闻过的味道。跟在逗子闻到的味道一样……」

是汽油的味道。发现这件事，井户根忍不住头皮发麻。雨水夺走了体温。在漆黑的山中熊熊燃烧的车子、扑面而来的热风、有坂纱奈的惨叫。那惊心动魄的景象掠过脑海。

学长们也放慢了步伐。三年级的梶梅对笹馆说：「好像不太妙？有人在哪里烧汽油吗？」

笹馆停在巷弄中间，东张西望，拉开嗓门：「找出来！看一下附近围墙的隙缝！」

众人散开来。二年级的菅浦以手指围成圈吹口哨：「鹰城！你在哪里！」

井户根沿着围墙游荡。他觉得气味愈来愈浓了。来到围墙的隙缝之一，探头看里面。

是废车场。好像没有人。地面排水很差，一片泥泞。随着扑面而来的风，飘来呛鼻的浓烈恶臭。

那里弥漫着某种异样的氛围。井户根凝目细看。用地深处，铁制瞭望台上有一个生锈的水槽，侧面开了个洞。难道是那里漏出了汽油？废车场怎么会储存汽油？

底下倒着一团漆黑的物体，看起来像炭化的木材。是生火堆的痕迹吗？可是有点……

井户根更仔细地凝视，终于看出了像是人体的形状。他反射性地惊叫：「呜哇！」

学长们纷纷回头，同时跑了过来。笹馆不耐烦地问：「怎么了？」

「那个……」井户根伸手指去。

笹馆脸色大变。井户根知道他倒抽了一口气。笹馆咂着舌头，把身体往前挤：「让开！」

井户根被赶到旁边，学长们陆续进入用地里，剩下的尾苗以眼神示意井户根先走。井户根也不想进去，但要是被发现他是犹豫而太慢进去，到时会被学长们私刑。他连忙跑进围墙缝隙里。

井户根拼命追赶跑过泥地的二年级生背影。一行人聚集在高架水槽下方。

三年级和二年级都一脸茫然地俯视着地面。井户根在极近的距离看到了那东西。

刚才远远地看到时，他忍不住战栗，那绝对不是自己吓自己。仰躺在那里的，是一具炭化成漆黑的骸骨，还散发着焦臭味，火似乎才刚熄而已。脑袋微倾，手脚留下挣扎的痕迹。双手的手指失去肌力，彻底张开。眼前骸骨的样貌，逼迫人认清一个事实：要是衣服和皮肉全部烧光，只剩下骨头，只要是人都会变成这副模样。

头骨还残留着一些头发，烧焦的皮肤也还有部分黏附在上面。看得出皮肤上的体毛。肋骨里面一样染成一团漆黑，有着貌似半固态的物体。一定是内脏。

一阵呕吐感袭来，井户根转向背后，反射性地蹲了下来。他快吐了。

附近的尾苗也做出一样的前屈姿势，已经吐出来了。混浊的胃部内容物在泥泞上洒了一片。

二年级生也都一脸畏惧地后退。三年级的笹馆和梶梅依旧维持强悍的态度，停留在原地，但两人都用手捂住了鼻子。

梶梅颤声喃喃：「怎么会变成这样……」

笹馆毫不掩饰暴躁：「女人呢？找出来！」

然而这次没有任何人行动。二年级生都露出惊慌失措的模样，彼此靠在一起。菅浦以满怀恐惧的声音说：「笹馆大哥，待在这里不妙啊！」

和鹰城同年级的两人完全不为朋友的死感到遗憾，他们只是吓坏了。胖子榎垣也面无人色，惴惴不安，惊恐地东张西望。

也难怪他们会有如惊弓之鸟。不可能是刚才的女学生一个人干了什么。或许有黑道、或其他学校的不良集团躲藏在附近。

没有眉毛的尾苗眼睛微微泛泪：「是鹤见那伙人干的。」

菅浦呼应：「没错！就是鹤见他们！是为了报复我们之前教训了他们两个人。」

川崎的不良集团，长年来与横滨市鹤见区类似的集团势如水火，但鹤见那边的生活应该比川崎这里舒服不少，因此不太会乱来，这可以说是他们的特色，这样的他们有可能突然干出如此残暴的事来吗？

脑中那一幕怎么样都挥之不去。井户根茫茫然地想起在豪雨中从后门离开的女学生的背影。一头长长的黑发、清瘦的身子。简直就像女鬼。

榎垣声音沙哑：「得先撤退才行。不晓得鹤见有多少人大举杀过来了。」

「没错。」梶梅也表情紧绷地点点头。「既然都能把鹰城虐死了，一定带了很多人，咱们应付不了。」

嘴上说得煞有介事，但其实众人应该都依稀发现了。周围根本没有人。但要是自乱阵脚，身为不良分子的面子会没处摆。撤退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既然鹤见那里的人成群结党，卑鄙地偷袭，暂时撤退也绝不能说是懦弱之举。

菅浦在附近的地面蹲下来：「笹馆大哥，你看这个。是鹰城的。」

他高举的手上握着焦黑的ZIPPO打火机。是鹰城爱用的十八K金打火机。笹馆愤愤地走过去，一把抄过打火机，远远地扔了出去。废车山里敲出细微的金属声，回响了一阵。

「混帐东西！」笹馆喝道。「不要乱捡这种东西！」

然而梶梅露出忧虑的神色：「笹馆，你刚才抓那一下，不就留下指纹了吗？」

笹馆的表情僵掉，苦涩地盯着菅浦。菅浦歉疚地别开目光。

「撤退。」笹馆催促众人。「回去学校。动作快。小心周围，不晓得有谁躲在什么地方。」

二年级的菅浦和榎垣第一个跑向小巷。梶梅临去之前回头说：「你们两个一年级的，把打火机找出来。」

井户根和尾苗都怔住了。三年级和二年级生匆匆离去，消失在空心砖围墙另一头。就连笹馆都头也不回，离开了废车场。

就算尾苗没有眉毛，他那一筹莫展的表情也是一目了然。尾苗发着抖，细声说：「什么找打火机啦……」

被扔出去的打火机，掉落在废车山的某处。要是到处乱找，岂不是会在各处留下一堆指纹吗？

远远地传来警笛声。尾苗惊恐万分地看向井户根：「井户根……」

井户根点点头：「我们也回去吧。哪可能傻傻地真的找什么打火机。」

两人同时跑了出去。他们没有全力奔跑。要是在巷子被学长们抓到，会被命令折回去找打火机。最好相隔一段时间再回去学校。

长发清瘦的女子。鹰城学长被汽油烧成了焦尸。把这两件事跟逗子的事联结在一起，未免过度自惊自吓，根本是窝囊废。但眼睛看到的一切就是事实。井户根不愿深思。能够的话，他想忘掉一切。气味会渗进身体里面。井户根现在真想被瀑布般的豪雨冲个干净。

12

雨停了。云间射下橘色的阳光，一片晴朗，直到上一刻的雷阵雨就像一场梦。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泛着靛蓝的天空，每个角落都平静通透得近乎诡异。

四十一岁的须藤显正巡查部长人在悬野高中后方的废车场。周围一片嘈杂。从围墙的缝隙到里面，摆上了一整排木栈板。穿着蓝色制服的鉴识课人员在那里进进出出。

一身西装的须藤停留在出入口附近的栈板上。要进去里面，必须戴上抛弃式头套，避免毛发掉落。他讨厌戴那鬼玩意儿。

一群蓝色制服的人持续在设了水槽的高台底下调查火灾残骸。从这里没办法看到采证状况。周边全被水蓝色塑胶布盖起来了。

这处设施的管理业者，似乎把解体的汽车油箱里剩余的燃料抽出来，储存在一处。这个做法本身有触法之嫌，不过这件事是由其他警察负责，川崎署生活安全一课侦查人员须藤要调查的完全是杀人案。

另一名便服刑警从栈板走了过来。方平头整个被塑胶头套罩了起来，西装外面也套了件塑胶衣。

须藤出声：「怎么样？」

三十后半的津田良纯巡查回应：「太惨了。跟逗子一样，只剩下烧焦的骨头。」

「在那场豪雨中烧成那样？」

「因为汽油并不是只燃烧液体本身……」

「我知道，挥发的气体会燃烧。油会浮在水上，所以就算全身湿透，火势也不会减弱。」

资深鉴识课人员、五十多岁的阿武走了过来。须藤向对方行礼：「辛苦了。」

阿武停步：「死者的骨头有些奇怪，就像被车子辗过一样，断了好几处。死前应该是内脏破裂的状态。」

须藤觉得奇妙：「被烧死之前吗？附近有没有轮胎痕迹……？」

「没办法，雨下得太大了，找不到轮胎印和鞋印。头发和血迹那些迹证全都被冲得一干二净了。」

「查得到身份吗？」

「这不是发生在密闭状态的火灾。就算是汽油造成的燃烧，顶多也就三百度，所以可以从骨头鉴定DNA，牙齿也都完整保留了。一眼就看得出还很年轻。是高中生吗？」

「嗯，有接到报案，大概知道是谁。」

须藤只是想求证一下而已，不过那应该就是鹰城宙翔不会错。现场附近的地面发现他掉落的眼镜。

须藤向阿武道谢，和津田一起从围墙缝隙走出小巷。巷弄里也安排了大量的制服警官。等津田摘掉塑胶帽和塑胶衣后，两人走向学校。

直升机的巨大声响从天而降。须藤仰望头顶。数架媒体的直升机在上方盘旋。

须藤一阵愤恨，气冲冲地说：「果然是那伙不良分子干的。不是悠哉地问什么话的时候。」

走在一起的津田表示同意：「有坂一家的死亡现场不巧是在逗子署的辖区，这实在……搜查本部也设在那里，县警还扯什么有可能是全家自杀，明明尸体有外伤。」

「县警插手就会这样。道府县警察只会把破坏神奈川形象的责任推给辖区。咱们川崎署就是绝佳的靶子。」

「咱们这里的治安实在称不上好嘛。」

街头犯罪、卖春赌博、外国人犯罪、组织犯罪，这里是县内犯罪量首屈一指的地区。也有许多帮派事务所设在此地。须藤哼了一声：「所以才应该听我们的意见才对啊。」

逗子署的治安意识之差也教人气愤。川崎署辖区这里，街头监视器天罗地网，但逗子那边完全不同。对于进出现场山中的车辆，居然连个录影画面都找不到。车号辨识系统也不管用。受到黑道保护的川崎市的不良集团，都会把机车车牌扭曲变形，或是用假车牌变换号码。

两人走进悬野高中后门了。无人的操场各处残留着水洼。把媒体赶出去是对的，但直升机应该会一路飞到天黑吧。未成年人的犯罪棘手到家，必须掌握十足的确证，否则反而会助长有人权团体撑腰的律师的攻势，落得放人的下场。

走进校舍楼梯口。如同事先连络的，校长和副校长在那里等他们。也有几名班导，还有笹馆等六名不良集团的成员。他们还是一样，一脸吊儿郎当地站着，一看就知道是在虚张声势。虽然面露怯色，但当然没有半点反省的样子。

教师们纷纷低头行礼。校长惶恐地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说：「这次真的是，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惊动警方……」

「哪里。」须藤问：「鹰城同学的家长呢……？」

二C的班导、上了年纪的男老师及川说：「鹰城同学的母亲在职员室。」

鹰城的父母离婚了，监护人只有母亲一个人。须藤转向不良学生们：「我们也会请你们的家长到警署来。」

笹馆一脸不满：「等一下，叫我们爸妈干嘛？」

「在店里偷东西被抓就要叫家长了，今天的事，更不是偷东西可以相提并论的，你懂吧？」

「懂屁啊，我们赶到那里的时候，鹰城早就死了耶？」

「你是想证明自己不在场？才高三的学生，很会嘛。正常人朋友死掉，应该会难过的要死吧？你们却连一点沮丧的样子都没有，只顾着担心自己？」

「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啊！」

「在这所高中，这已经是第二个学生死掉了。有坂纱奈同学和她的父母一起被淋上汽油烧死。今天是你们的同伙，鹰城被淋上汽油烧成焦尸。照这个情况，连有坂同学的事，都得好好再盘问你们一次才行。」

「怎么会是这样？只是两边都被汽油烧死而已吧？」

津田厉声吼道：「这样就够了！雨下得这么大，鹰城在外面做什么？」

「谁知道啦？」

「他尾随女生，想要攻击人家对吧？那个女生是哪一年哪一班的谁？」

不良学生的二把手、三年级的梶梅抗议：「哪有这种事？谁说的啦？」

一D的中泽阳葵透过老师报警了。但要是说出这件事，可能会让告密者曝露在危险当中。须藤立刻说：「全校舍的窗户都看得到后门，你以为会看外面的就只有你们吗？」

梶梅苦着脸沉默了。其他不良学生也一样。

须藤对校长悄声说：「学校应该会召开记者会，不管记者问什么，都说警方正在调查。其他学生的心理辅导，也拜托校方了。」

「是，这是当然……」

「这里的六名学生会是重点调查，也可能会在下课时间请他们配合问讯，请校方协助。」

笹馆不耐烦地说：「喂，刑警先生，如果没有强制力，我们可要拒绝配合。」

须藤怀着冰冷的心情转向笹馆：「我就当成高中生耍蠢胡说八道，这次不跟你计较。我也会交代你们父母，放暑假以后，不许你们离家太远。除非你们坦白招出来，否则别想要自由了。」

「是要叫我们说什么啦！」

「很好，继续耍狠吧。乖孩子就别在路上鬼混，快点回家。我们会再连络。」

笹馆想要冲向须藤，但其他不良学生们拦下了他。比老师们反应还要机灵嘛，须藤讽刺地想。因为大人们以校长为首，每个人都像石像一样呆在原地。

须藤走出校舍，津田也跟了上来。四下一片昏暗，暑热也逐渐缓和下来。两人同时仰望黄昏前一刻的天空。媒体的直升机亮起灯号。

津田小声说：「须藤大哥，鹰城尾随的女学生是……？」

「不晓得。」须藤叹气喃喃。「问老师，没有人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也不清楚。照这样子，暂时别想好好睡觉了。」

第一卷 13－16

13

笹馆曲在国二的时候，用金属球棒打了态度让他不爽的同学。因为被送进少年观护所，他不仅没有改过更生，更是结交了一堆坏朋友。他开始投靠川崎区南町一带的黑道，受到阿岩照顾。上了高中以后，他加入飙车族，升高三的现在，已经成了不良集团的老大。

实际上，也有许多青少年的父亲就是黑道，让他们自幼就有了亲近黑道分子的环境。这也是这个地区特有的优点。虽然必须靠勒索抢劫筹钱上缴规费，但可以尽情利用黑帮经营的俱乐部。尽管是有小姐陪客、未成年人不得进入的高级酒家，笹馆他们却可以自由进出。伙伴间称其为「社团活动」。

拉齐塔德拉后方，泡泡浴街里的俱乐部「乔治亚」，笹馆和伙伴们正坐在包厢里。店内相当阴暗，只有黑光灯发出青白光芒，即使坐着未成年人，也不怎么引人注意。不过他们也不是穿着制服。来这里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会换上街头系穿扮。

每个人酒都喝得有一搭没一搭。店内音乐热闹滚滚，却只有笹馆这群人的座位气氛像在守灵。

说到守灵，他们被拒绝参加鹰城的葬礼。鹰城的母亲是酒家女出身，和黑道丈夫离婚后，便以良家妇女自居。她好像嚷嚷着儿子是被笹馆害死的。但就算现在才摆出母亲的嘴脸，也抹消不了她从来不关心儿子素行的事实。否则对于有坂纱奈一家遇害的那天儿子是否外出一事，她不可能回答得含糊不清。警方一定也在埋怨酒鬼的供词毫无可信度。

褐色蓬发、一张马脸的二年级菅浦一直垂着头。笹馆叫他：「菅浦，你今天不喝吗？」

「啊，没有。」菅浦把啤酒倒进杯里。「那个怪女人，应该用手机拍下来的。」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我已经设法了，真登香她们很快就会……」

这时传来年轻女人的声音：「阿曲。」

笹馆回头。染了一头金发、浓妆艳抹的真登香站在后面。她直到去年都还是笹馆的同学，退学后就一直游手好闲，算是笹馆的女人之一。真登香带来的是三C的朱美和二B的清美，两人都还是在校学生，但放学后就换上了典型的辣妹打扮。头发烫鬈，全身饰品戴得琳琅满目，衣着曝露。朱美是梶梅的女人，清美和菅浦在交往。

三人带来了一个神色不安的女生。女生穿着悬野高中的制服，一头黑色长发，身材干瘪，书包紧紧地抱在胸前，害怕地缩得小小的。

真登香说：「她是二A的间岛亮子。你们说的头发长度、身材和身高，符合的女生就只有她了。我硬把她拖过来的。」

沙发上的梶梅看了女生的脸一眼就抱怨：「根本不是嘛。丢出去。」

「等一下。」笹馆盯着亮子看。「坐。」

确实和他们在找的女生截然不同，但亮子也算是有点姿色。眼神温婉，嘴唇圆润，充满了纯洁无垢的稚气。他已经渐渐玩腻泼辣的辣妹了，偶尔养只顺从的猫咪也不错。

菅浦让出旁边的座位。梶梅、榎垣、井户根、尾苗也跟着往旁边移。朱美偎在梶梅旁边，菅浦也搭住清美的肩。真登香一脸不满，和亮子一起坐在笹馆两旁。

笹馆问亮子：「你没来过这种地方吧？」

亮子低着头小声回应：「没有……」

「别怕成那样。真登香强迫你来，不好意思啊。我们正在找人啦。你有没有在校内看过发型跟你类似的女生？黑色直长发，长度跟你差不多。」

亮子不敢抬头，只是摇头。

真登香粗声粗气地说：「你哑巴啊？是还是不是！」

「吵死了！」笹馆对真登香吼道，眼睛依然盯着亮子。他抓起亮子颤抖的手，用力握住。「我可以叫你亮子吗？既然认识了，就当我的马子吧。」

亮子不安地眼神游移：「我很为难……」

笹馆一把抓住亮子的后颈，使劲扳直她的身体。亮子震了一下，上身后仰。

「给我说『好』。」笹馆沉声说。「我想要什么，什么就是我的。」

他突然亲吻亮子的嘴唇。只有梶梅像平常那样哈哈大笑，其他人还是一样沉默着。真登香咂舌的声音响起。

笹馆离开亮子的脸，亮子的眼睛噙满了泪。笹馆忍不住贼笑起来。好像是没经验的处女，趁新鲜带去哪里干一炮吗？

这时突然传来吼声：「喂！不许随便进来！」

笹馆惊觉抬头。同伴们也同时回头，众人全都露出惊愕的反应。

几个包厢座的峡谷间，一名女学生沐浴在黑光灯底下站着。她穿着悬野高中的制服。光线昏暗，而且背对光源，因此脸部一片漆黑，无法辨识，但她的体形一眼就让人认出来了，是豪雨中走出后门的那个女学生。

服务生怒目大步走近女学生背后：「滚出去！这里不是未成年小孩没有介绍就能闯进来的地方……」

然而女学生人对着笹馆，瞬间朝正后方使出了奇高的一记踢踹。裙摆扬起，闪电般的后踢命中了服务生的脸。木材折断般的声音响彻四下。面部或许骨折了。服务生倒向后方，撞到客人的桌子时，女学生已经恢复成原本的直立姿势，双脚牢牢地踩在地上。

服务生连桌掀倒，酒瓶杯子散落并碎了一地，小姐们尖叫连连。三名服务生脸色大变地跑近女学生。虽然这是一家黑道经营的俱乐部，但员工不一定都是混混流氓。不过为了应付恶质的客人，挑选的都是一些熊腰虎背的男人。一名光头粗脖子的服务生从正面、另外两人从左右扑向女学生。

然而女学生的脚就形同轰出去的炮弹，把靠近的男人们一个个踹飞了。而且她的脚就像鞭子一样，呼啸着踢出去。每一踢命中，就传出硬物碎裂的声响。服务生们喷出鼻血，一个个被踢到半空中，撞倒店内的摆饰或桌子，再次惊天动地地扩大破坏规模。

店内陷入恐慌。小姐们发出尖叫，同时开始逃难。其他包厢的客人也仓皇逃窜，俨然一副阿鼻地狱景象。除了笹馆那伙人以外，所有的人都杀向门口。

女学生笔直朝这里走来。梶梅抓起啤酒瓶，率先冲了上去：「这臭婊子！」

然而女学生一脚朝前方弹起，结结实实地踢在梶梅抓着啤酒瓶的手上。准头正确得可怕，动作也迅速得吓人。酒瓶砸向梶梅的额头，炸开一般碎成片片。梶梅惨叫，双手按着头跪下。

包厢的笹馆同伙全站了起来。真登香和井户根手忙脚乱滑手机，想要把镜头转向女学生，但手抖得太厉害，似乎无法顺利操作。就在他们磨蹭的时候，女学生又猛然使出回旋踢。连站在远处的笹馆都能感受到那股风压。被踢中下巴的真登香和井户根像漫画一样飞过空中，摔在地上。

一脸害怕地杵在原地的菅浦，鼻子也中了强烈的一踢，整个人往后翻，全身撞在桌子上。就连巨汉榎垣，下巴一被踢中，也整个人垂直飞起，脑门撞破了上方的灯具。落下之后，便无力地瘫倒在沙发上了。

逃过一劫的只有第一个逃走的朱美和清美，还有在沙发上缩成一团的间岛亮子。女学生抓住亮子的手，使劲把她拉起来。臂力大得可怕。女学生把惊讶的亮子推向背后。亮子不知所措，但还是往门口逃走了。

女学生重新转向笹馆。就算是笹馆，也没办法继续逞强了。他只能怀着全身起鸡皮疙瘩的感受往后退。但逼近而来的女学生背后毫不设防。井户根握紧剪刀，从后面跑了过来。

刺她的背！笹馆在心中默念，然而井户根追到女学生后，居然抓住她的长发，想要用剪刀剪断。

搞什么啊！笹馆内心升起一股暴躁。女学生回头转向井户根，井户根的表情僵住了。

对笹馆来说是逆光，但井户根似乎正视到黑光灯底下的女学生的脸了。

井户根整个人惊吓地定住了。女学生一踢，剪刀从井户根手中飞走。第二下侧踢，脚陷入井户根的肚子，井户根撞上玻璃酒架，全身洒满无数碎片，瘫在地上。

女学生再次逼近笹馆。笹馆从腰部口袋掏出摺叠刀。井户根的武器是剪刀，但笹馆携带了更实用的武器。

女学生没有丝毫畏怯，节节近逼。就算亮刀威吓，对方也没有半点恐惧的样子。笹馆焦急起来。不能让对方使出攻击距离更长的踢技。笹馆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刺出刀子。

几乎同时，女学生的一脚就像体操选手那样高高抬起又下劈，笹馆的肩膀吃了一记脚跟踢击。那超乎想像的迅速与沉重，简直就像遭到钢筋劈砍。笹馆的脸撞在坚硬的地板上。

痛楚与麻痹晚了一些才追赶上来。尤其是肩膀，剧痛难耐。笹馆就这样趴伏在地上，无能为力地任由双手双脚抽搐着。身体不听使唤。他生平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情况。

笹馆咬紧牙关，拼命恢复脖子的肌力，终于把头抬起，让脸从地面抬升。看见店内的情况了。一片狼借，彷佛地震或台风过境，一切物品都彻底遭到破坏，地面被无数的玻璃碎片掩埋。楼层一片冷清。周围只有笹馆的伙伴倒卧在地。

不，还有别的人影。女学生的背影跑进了通往厨房的双开门，两名穿白色厨师服的男人惊慌失措地跑出来，一样从门口逃走了。女学生仍然待在厨房里。

她到底在里面做什么？笹馆正觉得讶异，忽然闻到奇妙的气味。是洋葱或鸡蛋臭掉的恶臭。

满脸是血的梶梅四肢跪地爬向笹馆：「不妙，是瓦斯的味道！」

双开门弹动的声音。笹馆拉回视线，只见女学生回店里来了。她的右手伸向前方，指头捏着一个有焦痕的十八K金ZIPPO打火机。

「完……」梶梅跳了起来。「完了！」

笹馆也在梶梅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伙伴们都摇摇晃晃地起身。真登香尖叫一声，率先逃跑出去，尾苗也追上去逃走了。菅浦和榎垣、井户根彼此扶持，勉强保持直立，每个人都跛着脚，拼命朝出口逃命。每回脚在玻璃碎片上打滑，就差点跌倒。笹馆的肩膀再次窜过剧痛。或许脱臼了。手臂的感觉迟迟没有恢复。

终于连滚带爬地逃出店外了。太阳已经西下，天色昏暗，但泡泡浴街的巷弄热闹莫名，围出了大片人墙。虽然也有许多逃出来的客人、小姐和员工，但看热闹的人更多。每个人都拿着手机镜头在拍摄。

把我们当马戏团吗？笹馆愤慨不已，但就算想揍附近的看热闹民众，右手也依然无力地垂着。到现在还在麻痹。笹馆承受不住肩膀的疼痛，蜷蹲下去。

梶梅出声：「笹馆……」

瞬间，闪电般的灿光照亮四下，但晚了几拍响起的不是雷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猛然冲进耳中，震撼了整条泡泡浴街。店门口凶暴地喷出火焰与黑烟，大楼一楼所有的窗户全数粉碎，火柱水平冲出。地面彷佛从底下遭到冲撞一般，震动不已。四下传出惨叫与喧嚷。沙尘像海啸般蜂拥而至，铺天盖地而来。

好阵子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泡泡浴乐园的招牌霓虹灯朦胧浮现。覆盖整条巷弄的烟渐渐散去了。路上几乎所有的人都跌坐在地，个个灰头土脸，全身染成一片白。呛咳声起此彼落。

笹馆迟迟无法站起来。他背靠在停在附近的车子上。梶梅等人爬了过来。看到的全是宛如残兵败将的众人那憔悴到极点的脸。

事实上，四下形同战场。警车和消防车还没到吗？笹馆不禁急躁起来。最需要他们的时候，却连个要现身的征兆都没有。

梶梅看着店铺的残骸说：「那女的把自己也炸了吗？」

她自爆了。他想要这么相信。可是，她怎么会有鹰城的打火机？笹馆问两个一年级生：「你们没把废车场的打火机捡回来吗？」

两人惊慌地对望。井户根声音窝囊地对笹馆倾诉：「我们找过了，可是没找到。」

「真的吗？」

「可是，我弄到宝贵的东西了。这个。」井户根张开手，手心是一绺几十根的头发。

交给警方，或许就能查出她的底细。既然她把自己连同整家店都一起炸碎了，这绺头发便成了查出犯人身份的唯一物证了。

还有另一个问题。笹馆瞪住井户根：「你在近处看到那女人的脸了吧？」

「……对。」井户根迟疑地开口。「好像看到了。」

梶梅皱眉：「什么叫好像？是看到了，还是没看到？」

「看到了，可是……」井户根迫切地说。「那是……那是有坂纱奈的眼睛。虽然被浏海遮住了，可是隐隐约约……」

愤怒冲动地涌上心头。笹馆想揪住井户根的衣领，可是右手不听使唤。他忍着痛啐道：「听你放屁！」

警笛声在巷子里响起。看热闹的民众分成了两边，车头灯与红色警示灯经过巷子慢慢开进来。

笹馆满怀苦涩，看着制服警官们下车。世上有这么离谱的状况吗？反正女人已经死在瓦斯爆炸了，现在应该正躺在瓦砾堆里吧。迟早一定要从尸体剥下那张假皮。就算警方查不到，我也会亲手把你揪出来。

14

川崎区日进町二十五之一的川崎警察署，笹馆当然不是第一次光顾，不过他从来没遇到过如此兵荒马乱的夜间警署。即使关在熟悉的会议室里，也能听出一道墙之外的杂乱脚步声。大批人马不停地在楼梯上上下下，窗外警笛声不绝于耳。

笹馆一伙人身上仍带着灰土，一字排开地坐在摺叠椅上。梶梅、菅浦、榎垣、井户根、尾苗。笹馆总是想，身在这个单调的房间里，街头系时尚就会变得穷酸。幸好没有被上铐，但他只想尽快离开。

不过今天感觉有得熬了。室内四角各别站着一名制服警官，此外还有两名便衣刑警——生活安全一课的须藤和津田。

须藤在笹馆等人面前走过来又走过去，语带叹息喃喃道：「看看你们搞出来的好事。朋友才刚死，你们这群未成年人就泡在俱乐部，抽菸喝酒，这么快活？」

菅浦吊儿郎当地说：「我们是在哀悼。」

津田刑警大步走近菅浦，朝摺叠椅脚踹过去。

菅浦差点从椅面滑下去，愤愤地站起来：「干什么啦！」

然而津田猛地朝菅浦一推，逼他坐了回去：「少在那里说大话！」

笹馆交抱起手臂：「喂，帮我们叫律师。」

须藤刑警神色不变：「律师在跟你们家长说话。叫来的大人现在在别的房间。我们也不是不同情你们，染金发理五分头的母亲、脖子露出刺青的父亲，全在你们出生前就是署里的常客。」

井户根卑躬屈膝地埋怨：「要是真心同情我们，就介绍可以替他们照顾我们的大人啊。」

梶梅点点头：「就是啊，不过只限有钱人。」

「少任性了。」须藤刑警依然面无表情。「你们都已经懂事了，靠自己端正品性，正正当当活下去。不要把杀人怪到父母头上。」

笹馆无法保持沉默：「我们又没杀人，是长头发的女生干的。客人跟小姐都看到了。」

「俱乐部都炸飞了。这一带的黑道都想吸收未成年的不良少年，要他们上缴规费。让你们进出俱乐部，也是手段之一。可是造成那么大的损害，一点规费是补不回来的。你们这辈子都要被黑帮吃干抹净了。」

一年级的井户根和尾苗吓坏了，但笹馆摆出老神在在的态度。他不会上这种威胁的当。反正店里有保险，厨房的厨师们应该也都清楚，瓦斯爆炸不是笹馆他们搞的。

笹馆注视着须藤刑警：「把我们抓来的罪状，只有抽菸喝酒对吧？其他都算是自愿配合吧？问题我们已经回答了，快去抓出那个长头发的女生。」

笹馆已经听说，现场没发现女人的尸体。不可能被炸到粉身碎骨，连根骨头都不剩，或是烧得一干二净。女人肯定是开溜了。

须藤回看笹馆：「怎么找？」

「这是警察的工作吧？从指纹还是汗水……」

「不好意思喔，瓦斯爆炸把证物全炸光了。」

「店前面不是有监视器吗？」

「那里的监视器老是被店里的服务生丢石头砸坏，等着修理，今天是坏的，没拍到进出的人影。」

「这样就放弃喔？」

津田冷冰冰地看过来：「要是街头监视器还有功用，你们进店里的时候，我们就去抓人了。」

「警察怎么这么糊涂！」笹馆粗声粗气地说。「店里不是也有监视器吗！」

须藤刑警冷哼一声：「硬碟在店内收银台底下，一样被炸烂了，无法播放。」

笹馆紧咬不放：「那个长发女人，鹰城死掉那一天也在啊！」

「她是你们同伙？」

「不是啦！」

「沼田真登香那三个不良少女在别的房间接受问案。她是你女朋友吧？」

「我哪知？」笹馆装傻。

「她们抓了无关的女生，带到俱乐部去。一个叫间岛亮子的女生。说是你指使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女朋友要是听了，一定会感激涕零。」

「就说她不是我马子了。」

「鹰城那时候下着豪雨，这次是瓦斯爆炸，都没有留下迹证，无法查出嫌犯。怎么会这样？」

「我哪知道啦？」

「真是因果报应呢。你想知道媒体报导你们这种垃圾死掉了，网路上会怎么说吗？」

大概猜得出来。笹馆啐道：「我没兴趣。」

「社会大众都很欢迎垃圾被清理掉，我也是。不过警察也是法律的守门人，出了事，就得解决才行。」

「所以说！叫你们去找那个长发女人啊！」

「想要我们这么做，就给我们线索。」

「不就说我们不知道了吗？」

井户根半直起身，取出一张折起来的纸，轻轻打开：「那个，警察先生，这个……」

须藤刑警走近井户根：「什么？」

「头发。从女人头上剪下来的。」

「怎么剪的？」

「用裁缝剪……」

「哦，扣押品里确实有。刀长超过八公分，违反枪械法。」

笹馆火大起来：「喂！搞错责怪的对象了吧！快点把头发送去鉴定，查出那女人是谁！」

一阵沉默。须藤刑警折起纸张，走到房间角落，扔进垃圾桶。

井户根瞪大眼睛：「你搞屁啊！」

须藤刑警额冒青筋：「你们这种低学历的单细胞，只是瞄了一眼傍晚重播的警匪剧，就自以为什么都懂了。告诉你们，剪下来的头发是验不出DNA的。」

「什……」井户根语塞。「真假？」

津田刑警淡漠地说：「要有毛囊才行。自然脱落的头发也是，要是毛囊死了也不行，要拔下来的头发才有用。」

尾苗惊慌失措：「可是逗子那时候，不是说现场可能掉了头发……那是在套话吗？条子有够肮脏！」

「你是尾苗周市对吧？你爷爷在咱们署里也是个大名人。不管逮捕多少次，他就是不肯停止打电话骚扰别人。他到现在都还相信昭和时代的电视剧看到的知识，以为三分钟以内挂断，警察就侦测不到是谁打的，你这个孙子可以指点他一下吗？这年头，一秒就知道电话是谁打的了。」

尾苗显见招架不住了，笹馆心想不妙。怯懦的尾苗难保不会变成刑警们的突破口。

笹馆对须藤刑警说：「要是都没线索，查一下叫江崎瑛里华的女人。」

「江崎？」须藤狐疑地问。「谁？」

「我不晓得啦。一样头发很长，很瘦，穿芳西高中的制服，但芳西好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学生。最近她都在我们去的地方出没。」

「长得跟你们说的『长发女人』很像吗？」

「对。」笹馆应道，点了点头。梶梅和榎垣也都出声同意。

然而几乎就在同时，菅浦歪起头来，一年级的井户根和尾苗也都露出不甚信服的神情。

津田刑警摆出冷漠的态度：「看来意见分歧了。」

三人模棱两可的态度教人火大，但其实笹馆也没有确证。只是大致上的特征相似而已，或许根本是无关的两人。假设是同一人，每次都换不同校的制服，说起来确实很奇妙。

笹馆掏出手机，点出一张画像：「就是她。」

须藤刑警瞥了一眼：「这不是画的吗？」

「对，一年级一个叫植村画的，不过特征都画出来了。」

「那就好好收藏起来，免得你们忘了。」

这是在表示警方不收那种东西。尽管不爽，笹馆还是收起了手机。

可能是看出侦讯无法期待成果，须藤刑警开始他老套的训话：「听着，记者没在你们学校跟住家周边骚扰，是警方、律师、老师还有你们父母的努力。但是不可能永远阻挡下去。你们最好趁早把该说的都说出来。这是改邪归正的第一步。」

要是训个几句就能让不良少年更生，就不需要警察了。笹馆的伙伴们都保持缄默。逗子发生的事当然绝口不提，但除此之外的事，就算他们想说，事实上也什么都不知情。警察真是怠忽职守，笹馆在内心咒骂。明明「长发女人」才是应该第一个搜索的对象。

禁止未成年人饮酒法没有对当事人的罚则。抽菸喝酒就像以往那样，仅是受到严重警告。但成人提供酒类给未成年人，会受到惩罚。须藤说俱乐部老板正在接受侦讯。

笹馆心烦意乱。真是多管闲事。俱乐部老板因为瓦斯爆炸，损失已经不计其数，再把他们搞得像瘟神一样，要他们以后怎么做人？

午夜之前，笹馆一行人被放回家了。但警方指示要由家长带回去。多是单亲的不良少年们，各别随着一两名大人踏上归途。大部分情况，亲子都一语不发，其中也有人会开始扭打争吵，接着又被押回署里，但今天每个人都很安分。

家长开车来的，就只有笹馆而已。笹馆的父母不是黑道，父亲是上班族，母亲是家庭主妇。但从笹馆小时候开始，他们就是凡事都要干涉的「毒亲」。他们受到可悲的欲望驱使，希望在自己狭隘的世界里，将来能以儿子为傲。他们强迫笹馆考私立国中，也是出于这个动机。笹馆开始反抗。渐渐地，不只是语言反抗，他开始用暴力直接击垮父母。要是父母唠叨，他便反过来恐吓父母。现在父母两人对儿子只有恐惧。

父母有生下小孩的责任，因此有为孩子奉献一辈子的义务，这是笹馆的理论。今晚笹馆也安坐在后车座，一声不吭。坐在前座的父母若是颤声想要向他说话，笹馆就踹椅背要他们闭嘴。

笹馆回家后上了床，却完全睡不好。隔天早上，他只得睡眠不足地去上学。微弱的晨曦照射中，笹馆一个人走出家门，徒步经过杀气腾腾的南町一带去学校。拉上的铁卷门、丢在路边的立型看板、散落一地的垃圾，一如往常的景色。

岔路巷弄传出男声叫住他：「笹馆。」

笹馆停步。一个穿着印花衬衫、宽松长裤的老人凭靠在铁卷门上。是戴着墨镜的阿岩。

「岩叔好。」笹馆行礼走近。

阿岩神色阴郁：「看你们昨晚搞出来的好事，害得我也被组里狠狠地训了一顿。」

「岩叔怎么会……」

「你们是我负责带的。组里在问，店里的赔偿怎么办。」

「会有保险金吧？」

「保险金？你也太天真了。这年头保险公司不会让黑道加保的。俱乐部『乔治亚』没有保险。」

「……真的假的？」

「真的。这笔帐你要怎么算？」

「怎么算……」笹馆困惑地支吾其词。「岩叔不能帮忙想想办法吗？像是找佐和桥的老爷子帮忙……」

「佐和桥的老爷子？他又不是组里的人。虽然算是道上的，不过他是在各地帮忙处理尸体的自由业。」

「他就专做那个而已？」

「他本来不晓得是哪里的混混，老了以后就改做现在这一行。他跟许多黑帮事务所有往来，也不是那么能信任。」

「跟其他组也有往来的话，表示人面也很广吧？不能请他介绍可以帮忙想办法的大人吗？」

就算戴着墨镜，也看得出阿岩傻眼的眼神。「你白痴吗？组里连我跟佐和桥的老爷子搭上线都不知道。照顾你们，完全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回报是从他们身上吸取规费。可是现在出了事，为什么不肯帮忙伸出援手？笹馆一筹莫展：「那要怎么办才好？」

「自己想。得要一大笔钱才够。你有手下，总有法子吧？」

是在暗示就算干强盗也得弄到钱。之前也发生过一样的事。结果黑道就只会狮子大开口。但笹馆无法反抗阿岩。他需要上头的庇护。落单的飙车族，立刻就会被死对头抓去盖布袋。

阿岩用指头按住墨镜的眉心：「既然你们同伙里面死了人，我也不能找组里的人帮忙，你得自己善后。在那之前，我不会主动找你。钱进来了就连络我。再见。」

阿岩说完这些就晃走了。前方正在啄食垃圾袋的乌鸦飞了起来。阿岩蜷起的背影远离了肮脏的巷弄。

笹馆咬牙切齿。既然如此，他要抓到「长发女人」，然后把父母的存款全部搜括过来。女人也是，把她剥光，录影拍照之后再杀掉。不只是为鹰城复仇，要把她的每一寸都换成钱。想要活下去，就只剩下这条路了。

15

二A的菅浦秦弥来到位于南町郊区集合住宅三楼的梶梅学长住处。在室内也不摘下黑色鸭舌帽，是因为他想维持与黑色连帽T的穿搭。

同样二年级的胖子大平头榎垣也在一起。榎垣穿着T恤配教练夹克，在和室里盘腿而座，却是蜷着背，低着头，一直满脸惊惶地沉默着。菅浦心想，自己应该也是一样的表情。

穿着红色连身工作服的梶梅学长进来了。梶梅在附近坐下说：「别一副晦气的样子。真是，只是下个雨，就跑来我这里窝。」

放学后，几个人正骑着机车趴趴走，天色开始变得阴沉，接着便下起倾盆大雨。才傍晚而已，却暗得宛如即将入夜，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鹰城死去那一天。

梶梅学长家只有父亲，而且上班到晚上。梶梅多半一个人待在两房的集合住宅家里，所以菅浦和榎垣跑来投靠他。虽然他们没有吐露任何懦弱的话，但老实说，在雨停之前，他们不想待在外面。

玄关门铃响了，菅浦忍不住全身一震。榎垣也是，明明块头那么大，却不安地眼神飘移。

梶梅努努下巴：「去应门。」

榎垣露出犹豫的样子，菅浦也不敢站起来。

「真是。」梶梅慵懒地起身。和室隔壁是木板地的小厨房，那边的房间角落有脱鞋处，也兼玄关。

菅浦从和式纸门缝之间窥看厨房。只见梶梅打开门锁，将门板整个打开来。雨声变大，户外空气吹了进来。

「哈，」梶梅用鼻子哼笑。「连你也来了。」

「打扰了。」进来的是一年级的井户根。耍坏的穿搭服装一样湿透了，全身缩得小小的。

梶梅让井户根进去和室。井户根看到菅浦和榎垣，尴尬地行了个礼，如坐针毡地坐了下来。

榎垣小声问井户根：「尾苗呢？」

「他说要回家……」

菅浦没办法嘲笑尾苗。要是能确保安全，他也想待在自己家，但他家是屋龄超过四十年的破房子，随便就能闯进去，而且要是被泼上汽油点火，一眨眼就会化成灰烬。

梶梅搔着脖子说：「闯进俱乐部的白痴女不是江崎瑛里华吗？我觉得一定就是她。」

井户根迟疑地喃喃道：「那个……笹馆大哥也在的时候，我也说过，那双眼睛跟有坂纱奈一模一样，不是什么江崎瑛里华……」

一股寒意窜过菅浦的背。寒意点滴笼罩全身，逐渐剥夺他的体温。

菅浦原本以为井户根是在胡言乱语，但其实脑袋一隅也一直在思考这个可能性。但这实在太离奇了，因此他一直拒绝去意识。

但现在已经无法忽视这个可能性了。无法忽视井户根的主张了。即使不可能，但这就是现实。那个女人，是复活的有坂纱奈……

梶梅笑了出来：「一年级的蠢小子，这点事就把你吓成这样，一点屁用都没有。对吧，菅浦？」

「啊……」菅浦含糊其词。「是啊……」

尴尬的沉默中，梶梅抓起威士忌酒瓶。「要喝吗？」

「我不用……」

胖子榎垣点点头：「我不客气了。」

杯子递给榎垣。榎垣的脸写着「不喝实在撑不下去」。

这时手机简短地响了一下。是菅浦的手机。他拿起来查看萤幕。

一股心脏几乎被捏碎的震惊。是简讯。寄件人是鹰城宙翔。

「鹰、」菅浦听见自己发抖的声音。「鹰城传简讯……」

「什么？」梶梅探出身体。榎垣和井户根也表情僵硬地探头看萤幕。

『我在废弃工厂。』讯息只有这几个字。除非是从本人的手机传出的，否则寄件人不会显示为鹰城宙翔。

菅浦听说过，死人的手机要亲人才能解约。鹰城那个酒鬼母亲，就算懒得办手续也很正常。这么说来，没听说杀人现场的废车场找到鹰城手机的事。是那个女人拿走了吗？

梶梅瞪大了眼睛：「是她，女人主动连络了。」

「可是，」榎垣狼狈万分。「废弃工厂？那个女的怎么会知道我们的秘密基地？」

井户根严肃地喃喃道：「因为她真的是有坂纱奈……？」

室内一片寂静。梶梅愤慨地抓起杯子，把威士忌泼向井户根的脸。

「你够了没！」梶梅站了起来。「喂，你们几个，走了！去给鹰城报仇！」

他们无法违抗三年级的梶梅，有些惊慌地站了起来，菅浦向梶梅建议：「最好通知一下笹馆大哥……」

「没那个工夫了。我们几个去取女人的性命。再干她一次，就知道那个女的到底是不是有坂纱奈的鬼魂了。」

井户根痉挛地笑，梶梅不满地轮流瞪向菅浦和榎垣，两个二年级生也不得不跟着笑。菅浦勉强勾起唇角。

四人出发，走向倾盆大雨之中。跑下阶梯，跨上各自的机车。菅浦的机车是山叶XJ400。戴上安全帽，随即发动引擎，催动油门。他开始有些自暴自弃，只能顺其自然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巷弄边角，一看就知道是警察的侦防车。被带去川崎署以后，菅浦家也被监视了。伙伴们全是监视对象。当然梶梅也知道警察在盯着。菅浦内心暗自感到笃定。如果警方跟上来的话，就可以放心了。

四辆机车在豪雨的马路上疾驰。每一天就这样逞凶斗狠地度过。菅浦一直觉得人生就像是一场梦。一方面也是因为吸麻的关系，但更重要的是，清醒的理智，无法承受这种偏离正轨的生活方式。要他正视罪孽的深重，这是不可能的事。追求极致的利己，才能获得刺激。刺激可以让人忘掉现实。既然忘掉了现实，就不会直面现实。感觉视野总是笼罩着一层迷雾。

菅浦活在对身为不良少年的自己的陶醉中，然而现在他就快恢复清醒了。他做了绝不该做的事，因此正要接受报应。已经无可挽回了吗？

太白痴了。菅浦甩甩头，将混乱的思绪推得远远的。不管再怎么严重地失去现实感，他也没单纯到会去相信世上有鬼。就像梶梅说的，干下去就知道那是不是有坂纱奈了。若是有干女人这个报酬，前往葬送那白痴一家人的废弃工厂，也是一场不错的娱乐吧。

傍晚的市电大道行车拥挤。车头灯中浮现绵绵雨丝。四辆机车各别从塞车的车阵缝隙间穿梭而过。

在途中拐进巷道，梶梅加快了速度，在迷宫般的巷弄里左弯右拐，持续前进。菅浦困惑起来。照后镜看不到侦防车。他们不知不觉间甩掉警察了。这样一来，遇上万一的时候，就没有人会来救他们了。

很快地，来到他们当成地盘的公园附近了。铁皮围墙的一部分掀了起来，是他们平时骑机车进出的开口。要是像这样丢着没盖回去，会惹笹馆生气，然而现在却任由铁皮掀着。

梶梅在巷子停下川崎750RS，手朝水平举起。是指示全员熄火的手势。

四下很快就安静下来了。然而却不知为何，仍有机车引擎声持续作响。好像是从废弃工厂的用地里传来的。

梶梅挥手，再次催动油门，把机车转向铁皮围墙开口，冲进里面。菅浦等人也连忙跟上梶梅。

菅浦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反射性地拉紧了煞车。前轮突然被煞住，差点翻车。这种菜鸟才会犯的糗态让他咂了一下舌头，但他就是如此惊吓。

突出工厂大楼外墙的吊臂，前端滑轮上的绳索吊着一具人体。就像他们平常做的私刑那样，绳索缠绕在胴体上，整个人呈ㄑ字吊挂在半空中。垂下的双手双脚动个不停。只剩下外表还是帅气街头系穿搭的尾苗一个劲地发出窝囊的叫声：「救救我！啊！梶梅大哥！井户根，救我！」

菅浦陷入愕然。豪雨之中，勉强看得见在相当高的位置摇晃的尾苗的脸。他满脸瘀青，而且淌着鼻血，显然遭受过踢打的暴行。

而且威胁就在附近。滑轮延伸而出的绳索另一端伸向斜下方。穿着悬野高中夏季制服的长发女人跨骑在机车上，裙子都卷到大腿上了。没有戴安全帽，还是一样浑身湿淋淋，浏海遮住了眼睛。

女人骑的是尾苗的机车，铃木GS200E。绳索绑在机车后轮上的排气管一带。女人突然把机车转向，朝滑轮底下骑过去。原本扯紧的绳索一下子松弛，尾苗急速下坠，整个人趴伏着撞在地上，溅起水花，发出痛苦的叫声。女人再次变换方向，远离滑轮下方。尾苗的身体垂直上升。

失去一切抵抗的尾苗抽泣地喊道：「井户根，大家，救救我！放我下来！我受不了了！好痛，好难受！」

然而女人再次将机车掉头，尾苗随着尖叫再次坠地，硬生生撞在水洼里。尾苗全身虚脱，手脚垂贴在地，整个人趴在泥泞里。

井户根发出悲惨的叫声：「尾苗！」

「贱女人！」梶梅催满油门，冲向女人的机车。

女人一点惊慌的样子也没有，悠然骑着机车逃走。速度很快，尾苗立刻被吊上空中。而且这次因为被梶梅追逐，女人的机车没有要掉头的样子。

菅浦等三台机车也跟上梶梅。但可能是察觉到危险，井户根拉紧煞车：「梶梅大哥！别追了！」

井户根回头看向后方。菅浦和榎垣也停下车，同样仰望尾苗。尾苗全身垂软，在空中变得愈来愈小，他被拉到吊臂最顶端。和女人的机车之间的绳索拉扯到极限，滑轮停住了。金属倾轧声吱嘎乱响。张力已经濒临极限。

菅浦也拉开嗓子：「不妙啊，梶梅大哥！尾苗会……！」

一道绽裂般的声音响起，绳索从女人机车的排气管滑脱了。

尾苗的惨叫声传进耳中，然而叫声一下子就消失了。水花里渗杂着红色的液体朝四周喷散。那是形同跳楼自杀的急速下坠。尾苗的身体摔在泥泞里。

井户根发出悲痛的呻吟，把车骑向尾苗。菅浦和榎垣也跟上去。

各人放慢了机车速度。车头灯照亮的前方，极尽凄惨的光景正等着他们。

沾满了泥泞和鲜血的尾苗，尸体仰躺在地上，以眼睛半张的状态气绝身亡了。空洞的眼神看着天空，口中积满了鲜血，脖子弯向不可能的方向。手脚也是一样。

「尾苗……」井户根挤出充满呜咽的声音。

机车声靠近了。梶梅晚了一些过来会合。他一脸茫然地看过每一个同伴，最后俯视尾苗。脸颊在抽搐。

梶梅回头看用地的角落。菅浦也望过去。女人跨在机车上，满不在乎地看着这里。

「这个贱女人！」梶梅愤怒地骑机车暴冲出去。「我绝对不会放你活命！」

井户根也哭着催满油门，追上梶梅。榎垣连忙跟上去，菅浦也不能一个人留在原地，全速追上同伴们。

女人把机车转向这里，很快地加速笔直冲了过来。车灯照射范围内浮现女人苍白的脸。

菅浦退缩了。他觉得女人垂贴的浏海之间，露出了瞪着这里的眼睛。就像井户根说的，那是有坂纱奈的眼睛。

井户根似乎也看见了一样的东西。他忘了失去挚友的愤怒，机车裹足不前，开始失速。现在高速冲向女人的，只剩下梶梅和榎垣的两台车。

然而前方的女人却做出了意想不到的行动。她忽然回放油门，在下沉的前叉归位之前，又将油门整个催满，前轮猛地弹高，变成翘孤轮的状态。女人在这时往后一跳，轻易地双脚着地。油门全开地被放出去的无人机车，就像脱缰野马般向前冲刺。机车浮在半空中侧翻，水平旋转着冲撞过来，瞬间直击梶梅和榎垣。菅浦完全无法闪避发生在眼前的事故，井户根也追撞倒下的机车，身体被抛上空中。

冲撞的瞬间，菅浦的屁股离开座椅，也放开了把手。他就像个人偶般在空中翻滚了一圈，摔在泥地里。即使戴着安全帽，也感受到颈骨几乎折断的冲击。他承受着麻痹感，勉强撑起上半身。

眼前是凄惨无比的多重事故现场。多辆机车撞成一团破损，有一半几乎陷在泥泞里。被抛飞出去的三个同伴，和菅浦一样在地面爬行。每个人都脱下了安全帽，但似乎无法自由活动，没有半个人站起来。

菅浦仰躺着，全身因恐惧而冻结了。长发女人站在激烈的雨势中，在咫尺之处俯视着这里。

梶梅爬向自己的机车。前轮轮胎爆了，车轮也变形，已经报废了，但梶梅的目的似乎是别的。机车侧面，用伸缩捆绳绑了一根棒状物体。梶梅取下日本刀。那把刀形似短刀，没有护手。梶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刀鞘拔出刀子。

菅浦以前在梶梅的房间看过这把日本刀。是他父亲以前还在混黑道的时候，随时藏在身边的武器。在这个地区，有刀的家庭并不稀奇，梶梅似乎也知道怎么使刀。他挺直背脊，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指着女人，警觉十足地靠近。

女人毫无反应，也没有紧张的样子，只是呆呆地站着。梶梅高举刀子，准备一刀砍下去。

然而刀刃一靠近，女人就像磁铁互斥一般，迅速侧移闪躲开。梶梅怔了一下，立刻将刀水平挥砍过去。女人以最细微的动作退开，退到刀尖几乎要扫到的范围之外。

梶梅继续拿刀直劈侧砍，但女人的动作机敏无比，躲过了每一刀攻击，刀锋连擦都没有擦到女人的身体。女人以舞蹈般的脚步玩弄着梶梅。很快地，梶梅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变成只是胡乱挥舞笨重的刀子。他的脚步渐渐蹒跚。

女人笔直竖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冷不防一个箭步，两根指头刺向梶梅的双眼。

战栗的景象让菅浦魂飞魄散。梶梅的惨叫声响彻四下。女人的指头抽掉时，梶梅的脸上喷出两柱鲜血。一看就知道两只眼球都破了。失去视力的梶梅似乎承受不了剧痛，疯狂挥舞双手，完全抓狂了。

结果，女人捡起了日本刀。她只用一只右手握住刀柄，轻松水平一挥，深深砍进梶梅的身体。收刀时又再次劈砍，接着纵横不断地继续砍。每身中一刀，梶梅就发出痛苦的喊叫，全身痉挛。

完全就是虐杀。喷血的部位愈来愈多。雨丝里开始弥漫起血雾。最后女人轻盈一跳，日本刀插进梶梅的喉咙里。刀尖一路贯穿，从脖子后方刺出。

传来咕噗咕噗的声音，就像泡沫不断地在水面破裂。全身鲜血淋漓的梶梅往后方倒去，脖子像喷泉一样喷出红色液体，数秒后整个人一动不动了。

大平头胖子榎垣凶神恶煞地爬起来，想要扶起机车。「把你辗死！」

然而女人紧接着一记飞踢，连同机车把榎垣踹倒在地，榎垣肥胖的身躯被压在重机底下。女人接着朝垂直方向高高跳起，以鞋底将侧躺的机车把手部分猛地往下踹。

榎垣发出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弓起。煞车把手和照后镜柄的尖端深深地插进了榎垣的腹部。女人更用力地狠踩把手，让伤口朝纵横方向扩大。肠子溢了出来。榎垣痛苦的样貌，不是梶梅能够比较的。菅浦目睹了什么叫做活地狱，井户根也完全吓瘫了。

汽油的味道刺入鼻腔。好像是机车油箱漏油了。女人不知道在想什么，高高挥起刀子，一次又一次敲打机车把手。

每砍一刀，就迸射出火花来。菅浦发现女人的目的了。漏出来的汽油溢流到把手来了。

「住手……」菅浦狼狈万分，仍虚弱地恳求。「那样未免太……」

然而残酷的是，把手冒出苍白的火焰了。女人跳开，火焰爆炸性地燃烧开来，连同机车包围了榎垣全身。巨大的火柱里，榎垣发出惨绝人寰的吼叫声。很快地，他的声音也停了。现在只是在等待他肥胖到家的身躯整个烤熟，直到彻底炭化。嘴巴大张的侧脸，像铜像般染得漆黑，在火焰另一头摇曳着。

女人抛下刀子，转向这里。浏海依然遮住了眼睛。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还是能明确地读出她的杀意。

菅浦依然无法起身，井户根也是同一副德行。两人瘫坐在泥泞中后退。女人手无寸铁，但这根本不是问题。面对肉食野兽，一定也是相同的状况。对着步步近逼的女人，菅浦只能泪流满面地呻吟。

有股臭味。不是汽油。是带着酸味的恶臭。好像是井户根漏尿了。还是菅浦自己？他连去确定的余裕都没有。

这时，女人靠近的脚步忽然停住了。她微微抬头。

女人是注意到什么吗？菅浦也渐渐发现了。雨声中掺杂着警笛声，而且声音愈来愈大。似乎有多辆警车朝这里过来了。

女人掉头走开，扶起井户根的机车，铃木GT380。只有那一台车身和轮胎没有醒目的损伤。女人跨上机车，发动引擎。一样没有戴安全帽。明明是第一次骑的车，却完全没有被半离合起步难倒，顺畅地骑了出去。机车加速离去，从铁皮围墙开口冲出去了。

下个不停的雨中，井户根放声大哭起来。不知不觉间，菅浦也号啕大哭个不停。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丢脸的，学长死在眼前，同伴正在燃烧。就算看到镜子，发现自己吓成了满头白发，也一点都不值得惊讶。

16

川崎署生活安全一课的须藤坐在侦防车220系皇冠里的副驾驶座上。

豪雨如瀑，就算把雨刷调到最高速仍追赶不上。这是夜幕落下前一刻，视野最差的时段的豪雨，连一刻都不能放松注意。仍有零星车辆没有打灯，驾驶座的津田也忙碌地转动着方向盘。

无线电的声音不断地传达讯息：「地点在国道十五号线往新川桥方向……」

「那边。」须藤伸手指示。

津田在巷弄交会的转角转向。以磁铁吸附在车顶的警示灯，在左右建筑物外墙投射出红色的闪光。前方有大马路人行道横越，撑伞的行人川流不息地穿梭而过。警车拉响警笛，一寸寸前进，强硬穿过往来的行人，从车流的空隙冲上干线道路。

单侧三线道的第一京滨道路正值尖锋时刻，拥塞不堪。到处都有警车警示灯在闪烁，每一辆警车都卡在车阵中动弹不得。一般车辆即使想要让路给紧急车辆通行，在这种状况下也心余力绌。只是路上有大型拖车并排，去路就形同被堵住了。路上各个地方都呈现这样的状况。

津田从驾驶座探出身体，眼观四方：「没看到人。」

「无线电报告的现在位置就是这里。」有某样东西从须藤的视野边角迅速掠过。他惊觉反应，定睛细看，忍不住扬声：「喂！是不是那个！」

一辆没开灯的机车在中央分离岛，而且从经绿化的植树带中飞驰而过。树木另一头，机车身影忽隐忽现。骑士是一名穿夏季制服的女高中生。全身湿漉漉，但一头长发在后方飞扬。也就是没戴安全帽。

须藤一阵悚栗。长发女人。清瘦，但体型肌肉精实。与俱乐部「乔治亚」的员工、客人及笹馆等人的目击证词吻合。

警车无法开上中央分离岛，只能卡在车阵里，眼睁睁目送机车离去。但中央分离岛对逃亡者来说并非圣域。前方结束在路口处，一辆黑白警车开进川崎消防署前的斑马线，拦截了机车的去路。

机车立刻偏离中央分离岛，冲出路面。从车阵间的隙缝穿梭而过，横越三线道，冲进南町的巷弄。

所有的警车更大声地鸣响警笛，让车子掉头。车头灯同时转向南町方向。红色警示灯分开周边的一般车辆，陆续从大马路冲进巷子入口。

津田也这么做，拼命转动方向盘，折回刚才的巷子。穿过勉强仅容一辆车通过的小路，津田低吼说：「这里的路几乎是棋盘状，怎么办？」

须藤灵光一闪：「她应该是要去奇尼奇塔影城东边的名画大道，我们抢先绕过去。」

「名画大道……」津田又改道了。「瞭解。」

名画大道是传统老街，餐饮店林立，路宽勉强可以让机车在里面通行。为了甩掉警车，女高中生一定会骑进那里，然后一路朝车站冲去，只要去到拉齐塔德拉，就可以丢下机车，混进人潮里。那样一来，就再也不可能追到人了。无论如何都必须在女高中生进入名画大道前抓住她才行。

警车在路灯昏暗、印象低俗杂乱的巷弄里前进。贴了一堆广告传单的电线杆、沿路拥挤的低矮公寓、连绵不断的红灯笼及小酒家粉红色招牌。丢在路边的自行车和垃圾桶也肆无忌惮地让路宽变得狭窄。这一带的店老板，觉得只要摆上三角锥，让空调室外机占用道路也理所当然，不管警告多少次都不改善。现在这些东西全成了防碍加速的障碍物。

老人家似乎天刚黑就喝醉了，踉踉跄跄地在路上晃荡。津田把警车开到几乎要撞到人的距离，待醉鬼晃到旁边的瞬间，立刻冲过去。

每次来到巷弄交会的地点，就有其他警车穿过眼前。每辆警车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突然一辆自行车冲了出来，津田紧急煞车。因为路面潮湿，煞车距离更长，差一点就撞上了。自行车上的工作服男子破口大骂。一样是高龄者。不巧的是，现在没空理他。津田拐过转角，让警车高速前进。

在巷弄里左右转弯，终于来到名画大道入口附近了。须藤发现自己的直觉是对的。车头灯照亮的巷弄前方，激烈的雨幕另一头，一辆没开灯的机车正朝这里骑过来。

女高中生压低姿势。潮湿的浏海遮住她的眼睛。她一看到这边的警示灯，似乎便放弃前往名画大道，拐进别的小路。

须藤怒喝：「别让她跑了！她要去新川大道！」

津田的驾驶看似粗暴，但极为精确。后轮滑动，警车直角转弯，冲进另一条巷子。虽然又是几乎要擦到左右照后镜的狭小巷子，但去路几乎是笔直的。前方女高中生的机车逐渐远离。津田加快警车速度。车子撞飞路边的垃圾桶，马力全开地追赶女高中生。

无法期待其他警车帮忙挡下机车。这一带几乎没有侧道。新川大道出现在前方了。女高中生头也不回，压低姿势，让机车加速，就要骑出巷子。追不上。再几秒她就冲出新川大道了。对须藤和津田来说不巧的是，从这里看过去，目前新川大道不管是车道还是人行道都没有人车。机车要冲进干线道路，没有任何阻碍。

然而这时突然有两把雨伞出现在人行道较低的位置。两名幼童撑着雨伞，即将穿过机车前方，貌似家长的大人跟在后面。两名幼童被机车的声音吓到，停下脚步，但仍有足以让机车钻过去的宽度。

须藤当下诅咒自己的运气之背。机车就要逃进新川大道了，而警车必须停下来，直到幼童让开。这短短几秒的时间，就可能让他们追丢了机车。

然而面对两名幼童，女高中生却突然把机车掉头。她折回巷子了。

太乱来了！须藤捏了把冷汗。女高中生打算做什么？如果她是认为有任何一点会撞到两名幼童的风险而放弃突破，心态实在值得敬佩。然而却选择与警车正面冲撞，根本是疯了。津田踩下煞车，警车紧急减速，但女高中生的机车猛然逼近而来。

从声音听得出机车油门回放了。前叉缩了一下，又立刻催下油门。前叉悬吊的反作用力让机车前轮猛地浮起，似乎又加上了半离合，前轮高高抬升，开始翘孤轮前进。高速逼近的前轮爬上警车的引擎盖，冲击让车身震动。

津田大叫：「搞什么！」

女高中生把身体重心往前移，催满油门。机车从翘孤轮状态弹起后轮，轮胎爬上前保险杆，利用它的驱动力再往上跳了一回。后轮辗上引擎盖，前轮爬上挡风玻璃。玻璃被压出纵横龟裂，紧接着警车车顶严重陷没，下一秒后车窗也裂开来，车身后侧遭受到强大的冲击。机车把后车厢盖压凹，往后方骑去。

须藤难掩惊愕。女高中生的机车从警车车顶上骑过去了。

他连忙开门，但立刻就撞到旁边的空心砖围墙，宽度不足以下车。须藤甩上车门，立刻大喊：「津田，倒车！」

津田脸色大变，打入倒车档，回头看后方，让警车倒车。「可恶，看不见！」

后车窗布满了裂痕，变得像蜘蛛网一样，后方的视野几乎被封闭了。津田转向前方，全靠左右后视镜倒车，因此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机车的声音逐渐远离。这样下去会被她跑了。须藤解开安全带，将副驾椅背整个往后倒。车顶变矮了，因此车内难以活动，但须藤还是用爬的勉强移动到后车座。

用鞋底把后车窗整个踩碎。强风夹杂着雨水灌了进来。女高中生的机车飞快地穿过巷子，很快就要拐进其他巷弄了。

但这时前方出现警车，侧向停了下来。须藤心中叫好。警车漂亮地挡住了机车的逃亡路线。

然而女高中生不慌不忙，在巷子途中突然直角转弯，消失不见了。须藤忍不住惊讶。那种地方有巷子吗？不，她不是骑进巷子里。

须藤指示津田：「把车停在机车刚才消失的地方。」

津田继续倒车，很快地紧急煞车。

正旁边有一块可以让车门打开的空间。是餐饮街的入口。老住商大楼的一楼有条狭窄的隧道状通道朝里面延伸，入口上方并排着进驻店家的招牌。萤光灯快灭了，招牌不停地闪烁。当然车子开不进去，机车也禁止进入，但女高中生完全不管这些。她刚才就是逃进这里面。

还有胜算。须藤打开后车门。机车的引擎声回响着传入耳中。这条路应该是死巷。

须藤一个人下了警车，冲进巷子里。阴暗的通道两旁，等间隔排列着小酒家、小餐馆的招牌和门板。一道门半掩，头上缠着发卷的老妇人一脸奇异地探头出来。听到机车扬长而过的声音，任何人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很快地，须藤走出通道尽头，再次被豪雨淋湿。引擎声震耳欲聋地响着。须藤全神戒备地往前走。

这里相当于住商大楼的后方，弃置着无数的大型垃圾。三方是高耸的挡土墙，上面是铁丝网围栏。如同须藤所知道的，是死巷。

机车没有熄火，倒在大型垃圾当中。没看到女高中生。须藤环顾周围。没有可以躲藏的空间。

巷弄通道传来脚步声，津田和几名制服警官赶了过来。包括须藤在内，所有的人都淋成了落汤鸡。

津田气喘吁吁地问：「女学生呢？」

「发布紧急部署。」须藤喃喃。「快。」

津田难以释然地环顾死巷，满脸不服地跑回通道了。

闪电在黑暗中亮起，相当久之后，雷声才随之响起。须藤仰望乌云。

女高中生是爬上挡土墙了吗？虽然高耸，但仔细一看，并非垂直，而且也有一些凹凸，并非无法攀登，但应该相当艰难。

她消失到哪里去了？不愿让幼童曝露在危险当中，对警方却表现出挑衅的态度，结果就这样让她跑了。

侧躺的机车不停地呼啸着。须藤转身离去。有必要叫鉴识过来。但一样又遇到倾盆大雨，八成什么都找不到。

第一卷 17－20

17

晴朗的星期六正午前，一D的中泽阳葵来到川崎大师平间寺旁边一座颇具规模的市民公园。

这里有一座相当正统的中国庭园「沈秀园」，经常有旗袍打扮的女高中生在这里自拍。用地内除了业余棒球场和网球场以外，还有一片草坪广场。

阳葵和舞蹈同好会的朋友们一起占据了广场的树荫。每个人都穿便服。会特地跑来有些远的这个地方练习，是有理由的。

最近连续发生了可怕的凶案。三年级的梶梅穰治、二年级的榎垣迅，还有一年级的尾苗周市都死了。新闻中说，警方正朝他杀方向侦办，校方也召开了家长说明会。据说有个穿悬野高中制服的女学生，没戴安全帽骑机车到处乱冲，还撞坏了警车。

校方要求学生如果知道任何线索，一定要告诉班导。阳葵内心相当烦闷，但结果一直没有告诉任何人。

既然穿着悬野高中的制服，那个女高中生应该不是江崎瑛里华吧。但YouTuber EE的粉丝在社群媒体说，芳西高中没有这样的女生。

自从江崎瑛里华现身后，校园周围开始发生离奇的事。这在客套也称不上治安良好的南町一带，也是史无前例的异常状况。媒体报导也有些疯狂炒作，学校附近全是记者。光是穿着制服在路上走，立刻就会被要求采访。

不过感觉起来，为命案震惊的只有大人而已。对阳葵来说，凶暴的不良学生减少，让她内心松了一口气。许多学生应该也都有相同的感受。虽然也有些女生为那些人的死垂泪，但她们多半都与笹馆那帮人有交情。

同学们几乎都对这件事保持沉默，不过确实都私心认为不良学生打架送命，是自做自受。他们也开始希望这次的事，会让粗暴的男学生收敛一点。

若说有什么困扰之处，就是没办法在学校或附近练舞了。在应该服丧的期间，明明并非正式社团却继续练舞，可能会引来不庄重的批评。因此阳葵和朋友们只能挑选没有课的星期六跑来这里。穿便服的话，也不会被发现是悬野高中的学生。

芽依出声叫她：「阳葵，快点开始吧！」

阳葵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正站在树荫下，呆呆地看着虚空。她对芽依笑：「好，抱歉。」

五人摆出预备队形。除了阳葵和芽依，还有䌷、结菜、穗乃香，各自就定位。䌷点选平板萤幕，音乐开始播放。先对一次各自练习的动作……

虽然是平常的流程，却一点都不顺利。首先，每个人的动作都太自己一套了。就算看影片动作学得有样学样，其实根本不清楚怎么处理细节部分。而且没有翻转的画面当范本，有时会左右记错边。节拍当然也完全不合。

七零八落地跳完整首曲子，全员都尴尬地沉默了。䌷表情阴沉地喃喃说：「少了纱奈，果然……」

「真是的！」穗乃香鼓起腮帮子。「不是说好不谈这个了吗？」

「可是……如果没有人先完全学会动作，就没人可以教我们了啊。」

结菜叹息：「不要一下子跟曲子，先数拍子练习比较好吧？不过数拍子练习，每次节拍都不合……」

这时，一道别的声音莫名沉静地插了进来：「错拍也别在意，继续跳下去就是了。播曲子练习的时候合拍就行了。」

众人全都睁圆了眼睛看向同一个方向。阳葵也注视着那里。

她陷入哑然，不禁张口结舌。芳西高中的夏季制服，江崎瑛里华就站在那里。

四人同声欢呼起来。䌷兴奋地问：「咦？江崎瑛里华同学！？你是YouTuberEE对吧？真的是本人吗？」

结菜也眼睛发亮：「EE！我都有看你的影片……我好尊敬你，你真的好厉害！不只是华丽的动作，Reebok和Troop的舞步也都好漂亮！」

瑛里华虽然没有笑，但神情平静地回应：「分几个段落，从简单的地方开始练习如何？慢慢数拍子，放慢节奏，动作就容易和身体融为一体。」

「啊……」结菜的笑容掺进了复杂的神色。阳葵悄声细语：「纱奈在的时候，也都是这样做呢……」

这时，瑛里华优雅地举起双手：「比方说，刚才的曲子，中间的这个部分，ONE、TWO、THREE、FOUR……」

阳葵的目光顿时被吸引了。四个朋友也都屏着呼吸盯着看。瑛里华的Roll不是以肩膀为中心，而是从肩胛骨画出又大又美的圆形，其中不着痕迹地加入Flying Turn。一连串动作宛如行云流水。果然是勤于锻炼体干的关系吧。全身都经过应有的锻炼，充分具备舞蹈需要的肌肉。

瑛里华跳完一段，众人全被震慑了，连一声感叹都发不出来。

所有的人都萎缩了。没有人能说出她们都想对瑛里华说的话。阳葵觉得如果要说，只能由她来开口。

「呃，那个，」阳葵看着瑛里华。「如果可以，能不能教一下我们……」

应该不行吧。瑛里华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她会冷冷地拒绝，而这或许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然而瑛里华干脆地点头：「可以啊。」

四人欢欣鼓舞。阳葵也难以置信，和朋友们一起开心不已。这真是意想不到的幸运。

后来将近一个小时，她们共度了难以形容的美好时光。瑛里华的指导易懂而且细心，一点不耐烦的样子都没有，耐性十足地再三示范相同的舞步，而且总是配合阳葵她们的程度。瑛里华完全不会疲累，即使一直动个不停，呼吸也一样平顺，完全不会喘气。她的建议也都一针见血，像是重心要意识哪里，只是一些提点，全员的动作就和先前完全两样了。阳葵直到上一刻，都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能轻松驾驭一直向往的Float舞步。

在练习跳舞的时候，阳葵和朋友对望了。每个人都朝她投以感慨良多的眼神。阳葵也有同感。

感觉就好像纱奈回来了。虽然论技术和体力，瑛里华更胜一筹，但那种温柔随和却是共通的。她们都同样地随时体恤他人。和瑛里华相处之间，阳葵想起了纱奈。纱奈也是会在这种时候把朋友放在第一个思考的人。

一小时的舞蹈课一眨眼就结束了。她们有自信可以跳好这首曲子。五人都开心极了，要求一起拍纪念照，然而瑛里华却没有答应。众人虽然感到不解，但能够认识EE的喜悦更胜过这些，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阳葵心中又萌生出难以释然的感情。为什么瑛里华不想拍照？除了她是网路影片的大红人以外，似乎还有什么理由。而且今天在这里遇到，真的是巧合吗？瑛里华总是什么都没带。今天是星期六，她却穿着制服。她来到公园，目的是什么？

䌷和芽依说她们得去LAZONA川崎广场了。她们好像和其他朋友约好要见面。穗乃香家有亲戚来访，结菜好像要去补习班。每个人都埋怨说早知道可以见到瑛里华，就不会排行程了。

离开公园后，四人依依不舍地往车站走去。只剩下阳葵和瑛里华两个人。

她们也没有交谈，一起站在公车站前，搭上同一班公车。在车子里，阳葵一直在看瑛里华的侧脸。瑛里华没有回看她，只是盯着车窗外。偶尔视线转向这里，就换阳葵慌忙别开目光。

总觉得感受好奇妙。瑛里华回家的方向也一样吗？或者她只是陪阳葵坐车？理由不清不楚。阳葵无法开口问瑛里华。

她会不会突然全身变得透明，消失不见？感觉瑛里华就是如此神秘梦幻，让人如此猜疑。只是相处在一起，就涌出一股怀念的情绪。就好像回到了纱奈总是在身边的、那场悲剧以前的时光。

阳葵在旧东海道上的公车站下车，瑛里华又默默地陪她一起走。两人进入南町杂乱的巷弄，走了一段路，看到阳葵住的七楼公寓了。

阳葵立下决心开口：「要不要来我家？我妈应该在家，我想把你介绍给她……」

瑛里华摇摇头：「我得回去了。」

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她了？这样的不安忽然揪紧了胸口，阳葵连忙问：「你、你住在哪里？我也想去找你。」

这时，一道低沉的男声传了过来：「喂，中泽。」

阳葵吓了一跳回头，一个蹲在路边的人影站了起来。黑色T恤、金项炼，简单明了的不良少年穿搭。是一A的井户根。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双手插在裤袋里，拱着肩走了过来。

是守在阳葵家的门前监视吧。阳葵一阵毛骨悚然。井户根的目光移向瑛里华，瞬间瞪大了眼睛。

「真的假的？」井户根的脸僵住了。「我来找你问这个女的住哪，没想到本人居然出现了。」

阳葵心跳加速，焦急地庇护瑛里华：「她、她是我别校的朋友，跟你们没有关系……」

「你给我闭嘴！」井户根吼完，恫吓瑛里华：「江崎瑛里华，你是哪个学校的？笹馆学长的女人发现你在当YouTuber，可是你不是芳西高中的吧？梶梅学长和榎垣学长是你杀的吗？还有尾苗。」

阳葵感到恐惧。她想起了纱奈。纱奈在体育馆反抗了井户根和尾苗，可能因为这样而丢了性命。不能让瑛里华和井户根扯上关系。

阳葵推开瑛里华，要她逃走：「快离开！」

可是瑛里华并没有孱弱到会被她推走。她面无表情地停留在原地。

「喂！」井户根从后面一把揪住阳葵的头发。「你碍什么……」

头皮只有短短一瞬间感觉到痛。瑛里华的手飞快地伸向井户根的下巴，牢牢地握住。可能是以极强的握力抓住，传来关节错位般的声响。井户根发出痛苦的叫声，放开阳葵的头发。

紧接着，瑛里华的双手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朝井户根的脸上一阵乱打，血、汗，各种液体喷溅而出。舞蹈高手能以倍速跳舞，但瑛里华的速度比这还要快。她垂直跳起，朝低头的井户根的鼻梁送出一记膝击，紧接着在滞空时使出水平踢。井户根折成ㄑ字形往后飞，背部撞在路边倒闭的店家封门的合板上。

瑛里华以几乎掀起风压的速度，一瞬间拉近与井户根的距离，同时使出左右手刀和单脚踢击。合板就像漫画一样破出一个人形大洞，井户根倒进废弃店家里。

四下没有人影，巷弄也无人往来。瑛里华抓起井户根一边脚踝，也不特别感到沉重的样子，把他拖到马路上。瑛里华右手一把抓住井户根的大平头，让他在呆若木鸡的阳葵面前抬起头。

「发誓。」瑛里华沉声细语道。「说『中泽同学，我再也不敢来骚扰了』。」

「中、」井户根淌着鼻血，门牙也断了。他满脸惊恐，挤出模糊的声音。「中泽同学，我再也不敢来骚扰了。」

瑛里华就像丢掷飞盘一样，用一只右手将井户根朝后扔去。只是这点动作，井户根便飞出异常遥远的距离，摔在路面上，差点被刚好转弯过来的小卡车撞到。喇叭声震天价响中，井户根死命地爬起来，狼狈万状地逃走了。

对阳葵来说，这是冲击性十足的景象。因为过度脱离常轨，她的理解跟不上，只是茫茫然地看着瑛里华。「呃，那个……」

瑛里华面无表情地指着公寓大门：「进去吧。今天为了保险起见，天黑以后不要出门。」

「可是你……」

「别管那么多了。有话下次再说。」

尽管困惑，但瑛里华没有拒绝继续见面，光是这样就让阳葵感到安心。现在或许应该听从瑛里华的指示才对。

阳葵就要走向公寓大门，却忽然停下了脚步。门上的玻璃倒映出自己的脸。她的目光移向背景，却不见瑛里华的身影。

她倒抽了一口气回头，巷弄里已经没有人了。刚才差点撞上井户根的小卡车加速通过。路上余留的，就只有飞扬的尘埃。

18

悬野高中的校舍一楼，楼梯口旁边的空教室是体育用品仓库。白天的下课时间和放学后，笹馆一伙人都在这里流连。以前的话，总是有大批跟班挤在这里，就像在聚会一样热闹。

今天也到了午休时间。一A的井户根莲一如往常，前往他们的老地方，然而那里冷清的情状，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布满灰尘形同储藏室的室内，只有三年级的笹馆和二年级的菅浦。

今天要过来这里，让井户根忧郁万分。因为他知道要挨两个学长的刮了。周末他疏于连络了。学长们问他出了什么事，他报告经纬，不出所料，笹馆暴怒。

笹馆怒不可遏，一把抓住井户根的衣襟：「你见到那女人了？见到江崎瑛里华了？为什么不立刻通知我？」

「那是、呃……我照着笹馆大哥说的，在那个叫中泽的女生家前面守着，没想到她居然会一起出现……」

「你脸上的伤变多了，是被揍了吗？」

「……对不起。」

「你知道怎么把蛋糕切成三等分吗？」

「当然知道啊，切成Y字型就可以了吧？」

「就算你这样想，真的有办法切成平均的三等分吗？」

「会啊，就小心切成大概一样的大小。」

「不是应该用笔盒里面的什么东西吗？」

「什么？笔盒……我不懂耶。」

「你是真的不懂？」

「自动笔的笔芯……之类的？」

「量角器。」

「……喔……」

笹馆一手抓着井户根的衣襟，另一手抽出有如菜刀的大刀子。刀身一侧呈锯齿状，是所谓的野外求生刀。笹馆把刀尖抵向井户根的鼻头，大吼：「叫你用量角器！让刀子可以切在一百二十度上！」

笹馆不等回应，粗鲁地推开井户根。井户根的背撞在跨栏和软垫上，跌倒在地。

没有被瑛里华抛飞时那么痛，但他还是装出痛苦不堪的样子蜷缩起来。要是摆出没怎样的态度，等于是在要求私刑。

菅浦怯怯地说：「笹馆大哥，这小子笨归笨，可是应该不像书上写的那样，是智能还是什么不足。再怎么说，他也考上高中了嘛。」

笹馆烦躁地用力搔头：「书上说，就是智能或是认知能力不足，别说更生了，连反省是什么意思都无法理解，所以才会变成不良混混。还说不知道怎么把蛋糕切成三等分的，就是这种人。」

「哦，我爸妈也很爱看那本书。」

「真是瞧不起人。可是，」笹馆俯视井户根。「就是因为有你这种白痴，大人那种去他妈的胡扯蛋才会被当成一回事。」

井户根当场下跪：「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菅浦继续为井户根辩护：「这小子只是讨厌念书，不是真的笨啦。」

成绩烂的不只井户根一个人而已。已死的尾苗也跟井户根一样，一年级第一学期就已经满江红了。三年级的笹馆和二年级的菅浦应该也成天都得接受课后辅导。

确实，井户根对自己的笨也有自觉，但他也是付出了努力，还调查了一下事实。昨晚他也一直抓着手机，在各处论坛提出问题：警察靠鉴定尸体的DNA查出来的死者身份，有没有可能出错？

回答都很明确：既然警方公布了结果，鉴定就是百分之百可信。若是有任何一点可疑之处，警方绝对不会断定，媒体也不会公布死者姓名，更不可能举行葬礼。

就算看电视，主播那文诌诌的说话方式也让他一下子昏昏欲睡。但即使是这样的井户根，也能理解一件事：有坂纱奈已经死了，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既然如此，那个叫江崎瑛里华的女人是什么人？他第一次在极近的距离面对瑛里华瞪过来的眼睛。那熊熊燃烧般凌利的眼神，让他觉得完全就是纱奈的眼睛。但如果说出这种话，只会再次被怀疑智能有问题。

笹馆逼问：「那个『长发女人』就是江崎瑛里华吗？是她杀了梶梅他们的吗？」

「这……」井户根支吾其词。「这部分还不是……」

菅浦皱眉：「怎样？既然都能把你打成这样了，不可能是别人吧？」

「是这样没错，可是……」井户根实在无法不说出口。他在思绪混乱之中说：「我就是觉得那个女的是有坂纱奈……」

沉默。笹馆逼近过来。井户根以为要挨踢了，但笹馆蹲下来探头看他的脸：「你在怀疑有坂纱奈没死？」

「不是。」要是再被认定是白痴就麻烦了，井户根连忙辩解。「听说DNA鉴定不会错，她也真的死掉了。」

笹馆露出有些傻眼的表情，就像在说「现在才在说这什么蠢话」，再次站了起来，和菅浦交换了某些眼色。感觉也像是在默默怨叹：手下只剩下这种蠢货了。

世上不可能有鬼。得好好把持住理智。就算脑子不到被称赞聪慧的程度，井户根也清楚什么是事实。死人不可能复生。只要牢牢记住这一点就行了。

笹馆喃喃：「饿了，想吃咖喱面包。」

「我也是。」菅浦附和。

跑腿是低年级生的差事。井户根爬了起来：「我去买。」

他淌着冷汗，走向拉门，把门往旁边推开，就要跨出去走廊的那一刻，整个人惊吓地定住了。

眼前站着一个女学生。穿着悬野高中的制服，浏海盖住眼睛。紧实苗条的身躯和江崎瑛里华一样，可是看起来有些不同。苍白的皮肤毫无生气，是自己想太多吗？

对方没给他深思的时间。女学生冷不防使出一记前踢。沉重的冲击直达内脏，井户根踉跄着往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接下来仍麻痹不止，就好像像触电一样。感觉和瑛里华那时一样。

笹馆和菅浦也露出惊愕的反应。但女学生立刻离开原地，从走廊逃走了。

在高年级生面前，不能就这样任人打了就跑。井户根一手撑地，忍痛站起来。

「井户根！」笹馆把求生刀抛了过来。锋利的大刀滚到脚边。

武器被交到手中了。井户根握住刀柄，从拉门跑出走廊。

许多男女学生在走廊来来去去，但他仍一眼就锁定了貌似瑛里华的女学生背影。她跑上中央阶梯，井户根猛地追上去。可能是因为他握着求生刀，其他一群女生发出尖叫。这群女生吵死人了，井户根真想把她们一个个抓来血祭，但现在他有必须先达成的任务。

井户根冲上阶梯。擦身而过的男生们发出惊呼，女学生们吓得缩成一团。井户根悟出不知不觉间，自己跨越一线了。别说担心被停学了，还可能会被退学——不，或许会被报警，但他已经骑虎难下。不能放任那个女鬼作乱。

跑上二楼时，看见那名女学生的背影继续往上跑。他继续追向三楼。遇到的学生变少了。三楼都是社团教室和特殊教室，午休时间没什么人会去。

绕过平台，继续跑上阶梯，进入三楼走廊。长发女学生跑掉了。没有其他人影。井户根全速追赶。女学生冲进尽头处音乐室旁边的拉门。她的身影一消失在室内，门便「砰」一声关上了。

我宰了你！我要替尾苗报仇！不光是这样而已。既然笹馆把武器给了他，他不可能空手而归。就算会被送进少年观护所，现在也要把那个女鬼给宰了。我要在伙伴里爬上受人尊敬的位置。

情绪莫名亢奋，无法思考更多的事。井户根来到拉门前，一口气把门打开，踏进里面。

这个房间相当狭小，面积不到一般教室的四分之一。左右架子上并排着长号、法国号和上低音号，看得出是管乐社的准备室。窗边不知为何，孤伶伶地摆了一组课桌椅，桌上横放着一把长笛，还有一只花瓶。瓶里插着菊花和康乃馨。

井户根全身冻结了。长笛和花。虽然他第一次看到，但根本用不着思考这意味着什么。花是管乐社社员为了追悼有坂纱奈而放的，长笛应该是纱奈的遗物。

室内没有人。女学生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但疑惑也只有一刹那，人影突然从天而降。如同文字形容，女学生从天花板笔直落下，在井户根眼前，连膝盖也没弯就落地了。

抓着刀子的手随即被握住，使劲往外侧扭。女学生铁钳般的指头夹上来，前臂肌群有好几条被扳弯了，导致井户根握力松弛，五指张开。

他连对自己的身体出现的异变惊愕的时间都没有。女学生反手抢过刀子，瞬间劈向他的胸口。

与其说是痛，感觉更是灼烫。伴随着火烧火燎的热度，井户根目睹大量鲜血迸射而出。他发出尖叫。浏海遮眼的女学生不顾全身淋到他喷出来的血，纵横劈划求生刀。不只是割开皮肉，连肋骨都被砍断。不曾体验过的痛苦笼罩住井户根。喉咙哽住了。随着呛咳，一口气呕出鲜血。

双手抬不起来。他体感到肌力逐渐被剥夺，也就是死亡正在降临。女学生将刀子水平后拉，接着朝井户根的心脏深深捅刺进去。

胸口深处有东西破裂了。呕吐感让大脑朦胧。井户根弯膝，仰向摔倒。他看见天花板。也看见女学生浏海底下的眼睛了。果然是有坂纱奈的眼睛。

女学生拿起花瓶，朝井户根的胸口砸下去。花瓶命中刀柄，裂成碎片。水滴洒在脸上。井户根勉强还能感觉到冰凉，紧接着一切的知觉断绝了。苦闷之中，井户根落入了无明的黑暗深渊。

19

学校停课了。连靠近悬野高中都很困难。据说警方持续现场搜证，调查校舍的每一个角落。媒体记者连日蜂拥而至，连邻近居民都被堵麦摄影。电视台的直升机不断地在上空盘旋。

笹馆曲被限制行动自由。白天被叫到川崎署，入夜之后等父母来接，才总算被放回家。住家前面也有侦防车守着。隔天早上又被要求到警署报到。名义上是自愿配合，但若是拒绝，就会有大批警察杀到家里。笹馆试过一次任意外出，立刻遭到追踪，在大马路上被拦下来盘问。他想要默默走掉，支援的警车陆续结集，结果只能乖乖被带去警署。

笹馆现在的日常，就是被关在一间充满闭塞感的侦讯室，而不是宽阔的会议室。或许是因为伙伴数目剧减的关系。坐在摺叠椅上的菅浦总是低着头，双手抱头。坐在他旁边的笹馆则是相反地靠在椅背上，大模大样。老师劝笹馆穿制服，但他悍然拒绝，从头到尾只穿便服。又没有要去学校，穿什么制服？莫名其妙。

因为暑热，刑警们也都只穿衬衫。除了生活安全一课的须藤和津田，还有其他不知名的刑警们一个个轮番进来，狭小的室内随时都有十人左右。光靠嵌了铁格子的窗户换气，无法完全抑止温度上升。

须藤刑警一个人站了起来，眺望窗外。「儿童精神科医生说，所谓的不良少年，很有可能是因为大脑成长不完全，根本没有能力学习常识。我们也觉得要是这样，实在很让人同情。」

昨天是彻底断罪，今天是怜悯吗？笹馆顶撞：「要把蛋糕切成三等分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切给你看。」

「是啊，总比把人剁成三片要好多了。你要示范怎么耍那把菜刀一样的大刀是吗？」

「什么意思？」笹馆发飙。「就说人不是我们杀的，你有完没完！」

「我们也受够了。」须藤刑警转向笹馆。「你们说井户根追赶长发女生，结果反而被她杀了？那个房间除了井户根以外，明明就只有你们两个。」

「我们是后来才进去的。」

「去干嘛？别想胡扯什么你们两个在那里合唱，想要让井户根安静下来。」

「我不跟你们扯了。叫律师过来，不要都只去我们爸妈那里。」

「就算律师过来，你们那种态度，只会让印象变差喔。往后在各方面都是。」

「发生了什么事，不是都已经讲到烂了吗！」

当时，笹馆和菅浦一起跑上楼梯，但为了和井户根拉开距离，故意跑得慢一些。理由是井户根手里抓着求生刀。当然，武器是笹馆塞给井户根的，但他并不打算成为共犯。在人多的校内堂而皇之地犯罪的蠢蛋，一个低年级生就够了。也就是枪手。只要井户根解决「长发女人」，光是这样，威胁就解除了。

然而还没跑上三楼，就听到了井户根的惨叫声。两人转为全力冲刺，来到三楼走廊。管乐社准备室的拉门敞开着，室内一片血海。井户根仰躺在地，胸口深深插着那把求生刀。不知为何，井户根全身湿淋淋，贴着许多花朵。好像被投掷了花瓶，碎片散落一地。

坐在对面的津田刑警冷冷地转向笹馆：「你说的长发女学生消失到哪去了？」

「我哪知道？」笹馆愤愤地说。「一堆人应该都看到井户根在追女人了。」

「但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声称只看到井户根。说他就像杀人狂一样手里抓着刀，凶神恶煞地跑过去。」

「也有人说看到女人了吧？」

「是有几个人。可是那些人要说的话，算是你们这伙不良学生的支持者，难说是正派好学生。」

「到底谁说的才是对的，好好查一下好吗？其他人是故意不提。」

「不提有一个不应该出现在校内的陌生女学生吗？这要是事实，为什么他们非隐瞒不可？」

「为了陷害我们啊。」

「为什么要陷害你们？」

「那是……」

「看来你也知道自己有惹讨人厌嘛。」

令人不爽的诱导询问。笹馆满怀愤懑，连珠炮似地说：「这年头走廊居然没有监视器，是校方行政怠慢吧？」

「要是有监视器，你们还不是会抗议？学校说亲师会反对装监视器，理由是会侵犯学生隐私。」

「屁话。」

「我会转达校长，说笹馆支持装设监视器。要是你家也装个几台，对警方帮助会很大。」

「监视对象都只剩两个了，还嫌不够轻松？」

这时，菅浦忽然抬头。他满脸憔悴，细声问：「刑警先生，你说鉴识结果要几天才会出来，还没出来吗？」

须藤向一名刑警使眼色。一份不是笔录的档案交到须藤手上。须藤打开档案说：「在这里。不通知你们不算公平，所以告诉你们一声好了。刀柄没有验出你们的指纹、汗水或皮屑。花瓶的水冲掉附着在上面的东西了。」

没有催促，就不透露重要资讯，十足警方作风。笹馆咬上去：「没找到可疑的DNA还是指纹那些吗？」

「问题是，」须藤翻页。「井户根的血流了满地，导致难以验出其他迹证。能够采集到的迹证，都查到是进出那个房间的学生和老师的。还有你们两个的汗和室内鞋印。」

「井户根刚被刺死我们就进去了，就算有我们的汗跟脚印也很正常。」

菅浦兀自发出呻吟的声音：「进出房间的学生和老师留下的迹证……里面也包括有坂纱奈吗？」

沉默扩散开来。刑警们的视线交错。须藤瞥了津田一眼，目光又回到文件上：「嗯，虽然只有一点，但有验到。」

津田刑警立刻补充：「那个房间没什么人会去，但有坂纱奈同学生前经常待在那里。她是管乐社的嘛。从半年前留下的物品找到DNA，也是有可能的事。」

「可是……」菅浦以空洞的眼神望向津田。「照刑警先生这种说法，应该是满罕见的吧？」

室内再次陷入寂静。津田默默交抱起手臂，仰望须藤。须藤表情僵硬地哼了一声，把档案扔到桌上。

「是很罕见。」须藤刑警淡淡地说。「或许是变鬼出现了。因为实在无法放过你们。」

笹馆怒火中烧：「你少瞧不起人！」

「对你旁边的朋友说！」须藤厉声喝道。「要是怕鬼出来作祟，想要招了，我随时奉陪。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安慰你们死去的朋友了。记住，你们只剩下这条路可以走！」

20

阿岩要求笹馆缴纳大笔规费，但笹馆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被警方盯得紧紧的，他甚至没办法去抢劫或闯空门。

迫不得已，他把这件事告诉阿岩。结果阿岩说，只能找出那个「长发女人」了。除非证明连续杀人是女人干的，否则笹馆和菅浦的嫌疑永远洗不清。阿岩也说组里要求他拿出俱乐部的修缮费。他那里似乎也容不得笹馆一直拖欠下去。

笹馆确信「长发女人」就是江崎瑛里华。井户根死前监视一D的中泽阳葵时，阳葵好像带着瑛里华现身了。既然如此，掳走阳葵，逼她吐出女人的所在就行了。这是阿岩的想法。

一个阴天的日子，难得警署没有叫笹馆去报到。下午五点多，阿岩开着一辆颇大台的单厢车过来，让笹馆乘上副驾驶座。看到后车座堆放的东西，笹馆紧张得全身僵硬。除了胶带、绳索和刀子以外，还躺着一把猎枪。还有黑道俗称「莲藕」的短枪身左轮手枪。

太阳几乎快沉没了。车子在市电大道载上菅浦。今天菅浦负责四处打听。

驾驶座坐着阿岩、副驾坐着笹馆，菅浦则坐在后车座。菅浦在往前开去的车子里上身前探说：「中泽阳葵不在家，她好像去警署了。学生都被轮流叫去了。」

笹馆觉得奇妙：「井户根被刺死的时候，中泽又不在附近。」

「好像是警方问过被井户根找碴的学生，有学生说井户根和尾苗一起，闹过中泽加入的舞蹈同好会。有人去跟班导告状吧。」

今天没有把笹馆和菅浦叫去，就是这个理由吗？警方似乎想要向其他学生询问线索，结果搞到中泽阳葵不在家。那个刑警也真会找麻烦。笹馆回头看菅浦：「应该不会花多久时间吧？」

「对，可是也不能守在警署前面……在中泽家前面等，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吧？」

「也只能这样了。」笹馆转向前方。「岩叔。」

「好，去那个女生家是吧？」阿岩转动方向盘，车子折回第一京滨道路的方向。

「那个，岩叔。」笹馆问道。「连络不上佐和桥老爷子吗？」

「他说要去冲绳，人就这样不见了。应该是看到新闻，避风头去了吧。」阿岩气愤地叹气说。「那个老爷子很没节操，跟菲律宾嫩妹交往也就罢了，好像反过来被骗，钱全被偷走了。」

虽然也不怎么好笑，但笹馆苦笑附和：「什么锅配什么盖呢。年纪也差很多吧。」

「是啊，那种老头子，也不可能有二十几岁的女人要。老头也是，不能打炮似乎寂寞得受不了，明明被骗得那么惨，又跟那女的重修旧好了。」

「真的假的啊？那个老爷子没有加入帮派，光靠帮忙处理有问题的尸体，靠做这个过活吗？」

「仔细想想，只是像那样把尸体载去深山烧掉的话，也没必要拜托他嘛。结果连我们也被抓去现场帮忙。」

「我从一开始就这样想了。因为烧得那么招摇，一下子就曝光了，隔天连死者的身份都被报出来了。」

「我还以为他会用更小心一点的方法咧。嗳，就算这么说，我自己也想不到尸体能怎么处理，既然老爷子认为只能那么做，那应该是最好的做法了吧。」

「总比丢进海里要来得好吗？」

「警方到现在还是查不到证据，不是吗？这才是重点啊。要是留下证据，我跟你们老早就已经被抓了。但因为老爷子那一烧，全都烧得一干二净啦。」

「不过三具尸体两三下就被发现了。」

「要是能用超过八百度去烧，连骨头都不会留下。不过只是在车上洒汽油，听说最高也就五百度了。毁尸灭迹真的很难。就算丢进水里，迟早也会浮上来。所以只好投靠经验丰富的佐和桥老爷子了。」

「洒汽油连车一起烧掉，我们自己也做得到。」

「但逗子这个地点，就很难想到了。那一带没有街头监视器，这就是佐和桥老爷子的智慧。人家的年岁可不是白长的。」

单厢车开进南町的巷子里。拐过几个转角后，前方出现一栋七层楼公寓。这里的话，路宽可容纳两辆车子。阿岩把车停靠到路边。

阿岩环顾周边：「没看到条子。」

三人等了一阵。公寓旁边是一家倒闭的店家，封门的合板破出一个人形大洞。笹馆努努下巴：「菅浦，那啥？」

「不晓得，恶作剧吧？」菅浦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笹馆大哥，来了。大概就是那个。」

笹馆望向菅浦指示的方向。后车座不管是两侧还是后窗，玻璃都贴了膜，从外面看不到车子里面。

有两人从巷子走过来。一个是穿悬野高中制服的女生，个子相当高大，以前也在美术室见过，毫无疑问就是中泽阳葵。她提着一个近五十公分长的横长袋子。另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连身长裙，长得和阳葵很像，一定是陪她去警署的母亲。

菅浦问：「那个长提包是什么？」

「长笛吧？」笹馆整个身体转向后方。「有坂纱奈的遗物，大概是没有其他人要收下吧？」

原本是在管乐社的准备室和鲜花一起供奉的遗物，但警方似乎认为没必要更进一步调查了。听说室内其他的乐器，物主的社员也都因为害怕，要求处理掉。警方似乎答应了学生的要求。

听说未破案的命案里，现场的证物大部分都由警方长年保管。看来侦查人员完全没把井户根的死当一回事。或者是他们借由尊重一般学生的观感，想要从心理层面压迫笹馆等人？能够获得正当对待的，就只有正常的学生，蒙上杀人嫌疑的不良少年没资格被平等对待。那个叫须藤的刑警竟如此露骨地大小眼。

阿岩的车没有熄火。「开得够近了再动手。」

菅浦做出准备起身的动作，手抓在侧门把上。「明白。」

母女没有特别提防的样子，一路走过来。家门近在眼前，会松懈或许是当然的。笹馆很佩服选择这个地点埋伏的阿岩。他们运气很好，刚好无人经过，现在也没有车辆行经。

车门打破寂静往旁边滑开，刺耳的声音响彻四下。户外空气扑进车子里。菅浦从后车座跳了出去。母女露出惊讶的表情怔立原地。菅浦抱住阳葵，想要把她拖进车子里，但母亲不肯放开阳葵的手，拼命拉住她。菅浦挥拳殴打母亲的脸。揍了好几拳，母亲都倒在地上了，仍不肯放开女儿。

阳葵反抗起来：「妈！」

菅浦朝地上的母亲踢踹，总算是甩开了她的手。阳葵哭喊着，手脚不停踢打。菅浦轻松抱起这样的阳葵，跳进车子里。

滑门还开着，但阿岩紧急发车。阳葵的尖叫响彻周围，形同对着大街小巷宣传这里发生了掳人案。

笹馆一阵暴躁：「快点捂住她的嘴！」

尖叫立刻转为沉闷的低吟。菅浦用胶带贴住了阳葵的嘴巴。似乎没工夫拿绳索绑她，菅浦拉长了胶带，缠住她整个身体。虽然成功把阳葵的手固定在身后，但她的脚在车子里不停地踢蹬。菅浦抓起刀子，抵在阳葵的喉咙上，阳葵终于做出倒抽一口气的反应。菅浦把阳葵的双脚也用胶带捆起来。

变成胶带木乃伊状态的阳葵完全动弹不得，只能躺在后车座。车子里总算安静下来了。菅浦关上滑门。

这段期间，阿岩仍在巷子里忽左忽右地疾驰，最后冲出新川大道，直接闯红灯穿过十字路口。他不理会大量的喇叭声，加速频频变换车道。

「好了，」阿岩转动方向盘喃喃道。「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笹馆一阵错愕：「没决定要去哪吗？」

「真教人体会到佐和桥老爷子的伟大呐。哪些地方没人监视，他瞭若指掌。」

阳葵的呜咽传入耳中。笹馆回头：「菅浦，她的手机呢？」

「拿到了。」菅浦出示手里的手机。「这支。」

「关掉电源。刚才的老太婆一定已经报警了。」

「是。」菅浦滑起手机。不能任由定位资讯持续发出。

这台车用的是假车牌，就算被阳葵的母亲记住车号，警察也抓不到他们。即使蒙上绑架嫌疑，现在的首要之务是要阳葵开口。必须问出「长发女人」的所在。抓到那个女的之后，要她供出一切犯行，把录下自白的USB和尸体随便找个地方丢弃。只要不留下证据，就查不到绑匪是笹馆他们。反倒是警方会因为之前完全搞错对象，得反过来向他们道歉。

阿岩后盾的黑道，最后也会帮忙笹馆吧。失去笹馆供应的规费，对组里来说应该也是一大损失。

往后为了筹措高额规费，必须不断地抢劫。但只要能撑过现在就行了。很快地，他的表现也有可能获得肯定，得到比阿岩更有力的大人青睐。

天空的红色转浓了，但干线道路目前并未壅塞到塞车的程度。很快地，车子在大师交流道转弯，进入首都高速公路神奈川六号的入口斜坡。开上高速公路了。阿岩的意图很快就清楚了。他正开往东京湾跨海公路。车子在漫长的地下隧道高速前进，很快便来到了上坡。前方是延伸在海上的道路。夕阳将海面照耀得眩目异常。

没有人开口，只是默默地进行这场兜风。阳葵不时发出尖锐的呻吟，就像在呼救。「吵死了！」菅浦一喝，赏了她一巴掌，又安静了一阵。这样的状况反覆上演。

笹馆紧盯着前方。跨海公路的尽头，光辉的大海另一侧，染成橘色的陆地逐渐现身。是千叶县的木更津。隔着港湾的工业地区和市区，是一片广大的绿意。也有连绵的低矮山脉。

不知为何，过往的记忆朦胧地掠过脑海。笹馆生长在父母的虚张声势臭不可闻的家庭里，尤其母亲特别啰唆。笹馆小五的时候在商家偷窃，故意被抓，就是要做给母亲看。母亲一直以为儿子才没有勇气反抗父母或社会。

国中的时候，笹馆拿着打火机四处放火，把看不顺眼的同学的置物柜里面整个烧掉。他靠着勒索弄到玩乐的钱，也学会了偷取自动贩卖机现金的诀窍。离开少年观护所后，结伙抢劫很快就成了他的日常。

母亲一再被叫去学校。她是个笨女人，老是只会顶撞老师。凶器是朋友请他保管的东西，恐吓和强盗的主谋是别人——她完全听信笹馆的这些谎言，直接拿去向老师申诉。

笹馆早就发现，她这些作为不是为了儿子，也不是真心相信这些谎言。她只是出于自保，不愿承认自己把孩子教坏了的事实。她把自己的理想强压在幼少时期的孩子身上，结果孩子因此自毁前程，只差一点就要流浪街头了。母亲就算被追究责任，也假装不在乎，继续欺骗自己。她最好就这样一辈子扛着这份罪责，痛苦地活下去。这两个老货就是凶恶罪犯的父母。

车子进入木更津，但刚下高速公路的那一带相当繁华。有许多平地。为了寻找远离人烟的地点，一行人四处游荡，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就算找到有点规模的山林，附近也都有新兴住宅区等等，也有许多高尔夫球场的招牌。

接近入夜时分时，终于找到类似逗子的山路了。结果除了重现先前的犯罪手法之外，他们别无他法。车子逐渐深入杂木林。

单厢车偏离道路，钻进树林里，最后停下。笹馆打开车门，走出车外。

也许是因为被自然所环绕，虽然时值夏季，却颇为凉爽。天空带着靛蓝，但几乎已经算是入夜了。不知名的鸟叫声回响着。阿岩熄掉引擎。静寂扩散开来。熄掉车头灯后，四下陷入一片漆黑。

滑门打开的声音响起，阳葵被推到地面。阴暗中依稀看得到木乃伊状态的阳葵倒在地上。虽然很想用手机灯光照亮，但又不希望有人从远方注意到光线。

菅浦埋怨：「我不想干丑八怪，要她招出来就行了吗？」

一片黑暗中，根本看不清楚女人的脸。性欲没有失控，其实另有理由。他想要知道「长发女人」的所在。在没有问出这件事以前，无法安心。如今笹馆才自觉到自己是多么地走投无路。想要抓住那个女人。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暂时什么都不需要了。

阿岩站在附近警告：「喂，菅浦，撕掉女人嘴巴的胶带，她马上就会尖叫。」

菅浦的人影折回车子：「那，岩叔，可以借一根长一点的家伙吗？」

菅浦弯身在车子里开始挑选凶器，搞了老半天。似乎是太暗了，看不清楚。

笹馆焦急地出声：「菅浦，一下子就关掉的话，开车内灯也没关系啦。」

灯光乍然亮起。菅浦在车子里蜷着背。灯马上又熄了。可以模糊地看见菅浦拿出来的东西，是一把收在白鞘里、没有护手的长脇差日本刀。是黑道御用的长家伙。

菅浦从刀鞘里抽出刀来。刀长超过六十公分。躺在地上的阳葵发出悲痛的呻吟。

菅浦跪到阳葵旁边，举起长刀。「现在就让你说话，如果不想被这家伙刺穿心脏，绝对不许叫啊。我们要问你的事就只有一件，长发女人在哪里？」

菅浦从人质嘴上撕下胶带。笹馆催促阳葵：「快点回答！你想变成跟有坂纱奈一样吗？」

一阵沉默。阳葵的脸僵住，颤声细语：「果然……」

「果然什么？果然是我们杀的吗？」

菅浦讪笑着：「现在就让你好好尝尝她死前是什么感受。如果不想，就快点招！长发……」

黑暗中，银色的刀刃忽然旋转着飞过空中。是菅浦挥舞长刀吗？不过感觉时机相当不自然。

然而笹馆还来不及提出疑问，菅浦就发出了混浊的声音。声音听起来像醉鬼呕吐。阿岩似乎以为菅浦在搞笑，笑了起来。

然而菅浦整个人往后仰去。笹馆在黑暗中凝目细看，发现菅浦的肚子插出刀刃的尖端。有什么东西淋到脸上。好像是血花。刀子忽然消失了，却又再次贯穿身体，从旁边一点的地方插出来。刀子一次又一次从菅浦的背部到腹部穿刺而出。每捅一下，菅浦的全身便随之痉挛，仰头对着夜空，发出动物般的叫声。

菅浦好像还没有断气，挥舞着双手像在求救。他还发出窝囊的哭声，似乎不仅是痛楚，还身陷恐惧。不过哭声持续不了几秒。银光一闪，刀刃划出水平的暗光，菅浦的声音止息了。同时液体喷洒出来，菅浦的脑袋就像弹簧机关一样，画出抛物线朝这里弹过来。

「哇！」笹馆忍不住惊叫，用手拂开飞到眼前的一团东西。手好像打到了温暖的脸颊。

阿岩也连忙后退。菅浦的脑袋掉到地上，黑暗之中，仍朦胧浮现仰望着这里的冻结表情。

阳葵拼命发出闷哼。菅浦的身体失去脖子以上的部位，脱力侧倒。阳葵弯曲双脚，把尸体踢开。

所谓超乎现实的恐怖，肯定就是眼前上演的这一幕。笹馆的体温彻底被剥夺，陷在近乎异常的恶寒当中。他还能站着，或许是因为全身的血管都冻结了。手脚就是如此冰冷，让他情不自禁这么想。

漆黑之中，隐约浮现悬野高中的夏季制服。微风将树木枝叶吹得哗哗作响，女高中生的长发也跟着飘扬。浏海遮住了眼睛，白皙的肌肤看起来正幽幽发光。那个女人拿着长刀，伫立在那里。

第一卷 21－24

21

一片漆黑。有坂纱奈躺在小厢型车后车厢里，在货台内摇晃着。

父母和她躺在一起。和他们相触，纱奈想起了儿时钻进父母的床上，要他们陪睡的过去。与那时候不同的是，他们的皮肤正渐渐变得冰冷。

冷得要命。因为她赤身裸体。纱奈仍然一丝不挂。脸部阵阵辣痛。之前被打了好几下，感觉麻痹了，但现在痛觉又渐渐回来了。她想抬手触摸自己的脸颊，却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身体使不上力。

小厢型车又继续开了一阵，不久后感觉车子减速了。轮胎驶过凹凸不平的地面，很快地停了下来。

传来驾驶座车门开关的声音。没听见说话声。不良集团称为佐和桥老爷子的老人，是这台小厢型车的驾驶。没有其他乘客。佐和桥说目的地是逗子。事先说明的路线，是从横滨横须贺道开到十六号公路。佐和桥指示剩下的人，另一台车和机车队走环状二号线到逗子，还叫他们要遵守速限。

纱奈不觉得已经过了高速公路。感觉也几乎没过多久。这里真的是逗子吗？

后车厢盖弹开来。秃头大眼、年近八旬的老人俯视着纱奈。佐和桥双手伸过来，抱起纱奈。尽管年事已高，他的臂力却很大。就像放下行李一样，纱奈的身体被丢到地上。地面铺了条毯子，但泥土的冰冷渗入肌肤。纱奈想要屈起身体，却连这都做不到。肌力完全没有恢复。她只能手脚瘫软，仰躺在那里。

她自觉到双眼都没有完全打开。眼皮好像肿起来了，但还是看得到一些东西。她看到夜空。周围被空心砖墙围绕着。是狭窄的庭院，面对一栋简陋的木造平房。平房有檐廊，一个瘦女人趿起凉鞋跑下庭院。

女人看上去二十出头，留着娃娃头，穿着印花洋装。连珠炮似地说出口的不是日语。她用看家畜般的眼神瞥了纱奈一眼，激动地向佐和桥抗议。

佐和桥用日语吼她：「啰唆！这是我的生意，你闭嘴一边去！」

然而女人不服输，愈骂愈大声，偶尔夹杂着英语的脏话。

「啊？」佐和桥额头青筋毕露。「你偷了我的钱，还跟外面的混混搞在一起，这个被干烂的破麻！光是给你地方睡，就该感谢老子了！」

女人指着纱奈嚷嚷个不停。纱奈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然而女人开始用凉鞋底踩踏纱奈的裸体。

「混帐！」佐和桥一把推开女人。「你又嗑药了是吧？该不会动了我的药吧？」

女人摇摇晃晃地后退，差点就要一屁股跌坐在地，勉强撑住没有倒下，但仍愤愤不平地吼着。她朝地上啐了口口水，转身背对佐和桥，快步往檐廊走去，嘴里咕哝着什么。纱奈听见女人撂话的后半，像是说了call the police。她打算报警吗？

佐和桥从地上捡起一块大石头，冲向女人背后，朝她的后脑勺砸下去。

纱奈一阵惊愕。女人往前仆倒，佐和桥朝她的脑袋一次又一次砸下石头。女人瘫软不动后，他抬起她的上半身，使劲撕破衣服，粗鲁地扯下内衣裤，剥光之后扛到肩上，踩着扎实的步伐前往小厢型车，丢进货台里。佐和桥把貌似菲律宾人的女人头朝车内，和纱奈的父母一起横陈在车子里，猛力甩上后车厢盖。

一连串的动作没有半点迟疑或犹豫。佐和桥应该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要杀死菲律宾女人。

佐和桥走上檐廊，消失在平房里，很快又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胶袋。

佐和桥跪到纱奈旁边，从袋里取出保特瓶，扭开瓶盖。似乎是矿泉水。他想把药片塞进纱奈口中，纱奈摇头拒绝，紧紧闭上嘴巴。身体反射性地出现了这些反应。

「不要挣扎！」佐和桥骑到纱奈身上，硬是把她的嘴巴掰开，塞进药片，淋上去似地灌入矿泉水。

呼吸困难。虽然想吐，但连咳嗽都办不到。无法拒绝流入喉咙和鼻孔的水。意识逐渐朦胧。

很快地，纱奈形同溺水般窒息，思考断绝了。她丧失了一切感觉，陷入空无的境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纱奈的意识模糊地回来了。

不过视野中什么都没有。眼前被一片黑暗所覆盖。正当她这么想，整片视野染成了一片鲜红。

好像是照到光了。自己只是闭着眼睛吗？不，眼皮被什么东西贴住了。她能自觉到自己呈大字型仰躺着。肌力和感觉恢复了，但手腕脚踝被固定住，自由依然受到剥夺。

冷得要命。自己一定还裸着身体。但感觉不到有风吹上来，这里不是户外。听到脚步声了。不只一个人，有两个人。窸窣说话的男人声音回响着。感觉是一个被混凝土墙围绕的空间。

脚步声靠近，在附近停下来。听起来像中年的男声响起：「哇，肿成这样，打得也太惨了吧？」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是佐和桥：「我都叫他们手下留情了。」

「避孕药呢？」

「马上喂下去了。跟安眠药一起。没怀孕吧？」

「可是现在要怎么办？手术完会肿得更厉害耶？会变成没法见人的脸。」

「那这小丫头暂时也能安心过日子了。」

「唔，也是啦……抽脂之后到消肿的三个月，岛上那群鬣狗也会对她敬而远之吧。总是这样的。」

「敬而远之，顶多也就一个月吧？」佐和桥的声音说。「第二个月差不多就可以见人了。你之前不是说过，是双眼皮手术吗？要是弄那个，变丑的时间会拖得更长。」

「对啊，缝合痕迹会因为内出血泛黑。人工软骨隆鼻也是，脸中央会变成一团黑，惨不忍睹，看起来就像手术失败。」

「那这个小丫头呢？要做多少？」

「嘴唇很厚呢，切薄一点比较好吧。」

「那就全套了吗？」传来佐和桥的低吟声。「我不想花太多钱啊。就算卖到好价钱，也没剩什么赚头了。」

「甭担心。」金属声响起，似乎是在挪动某些工具。「对老顾客，我会用老价格优惠。」

佐和桥叹了一口气，听起来坐到椅子上了。「杼马医生，你以前待过整形外科吗？」

被称为杼马疑似医生的男人声音在纱奈的枕畔响起：「没有啊。在日本，只要有医师执照就行了。就算没有整形外科的经验，照样可以挂出医美的招牌。」

「原来你有医师执照？」

「没有。」杼马的声音笑了。「好好的医生，才不会变成黑道御医。最近每一家医院都拒绝收治反社会分子，但也因为这样，让没考到医师执照的黑医变得炙手可热。」

「缝伤口、摘子弹吗？」

「那种手术我做得可多啰。我在福冈那里已经做了超过十年以上……人口贩卖也是，一起始是那个帮派的独占事业嘛。」

「真是个美好的时代呐。现在就连我这种游手好闲的家伙也能来参一咖。」

「黑道的力量式微了。都是《暴力团对策法》施行的关系。这也是时代潮流啊。」杼马似乎把脸靠了过来，呼吸吹到脸上。「好了，该从哪里下手呢？脸颊这边……」

一阵刺痛，纱奈别开了脸。

「喂！？」杼马惊叫。「她怎么醒着？」

脖子可以动。或许也可以出声。纱奈发出卡在喉间的呻吟。声音愈来愈大了。是想要求救的冲动反应。

嘴巴突然被捂住。一定是抒马的手。传来佐和桥咂舌头的声音。他好像从椅子站起来了。佐和桥嘀咕般的声音靠近过来：「坐船坐了那么久，药效也退了吧。不能用局部麻醉吗？」

「局部麻醉没办法让她不出声。」杼马喃喃，就像在直呼吃不消。「没办法，虽然不太想用……」

这次前臂某处一阵刺痛。好像被打针了。感觉液体流入体内，意识旋即远离。

佐和桥的声音嘲笑地细语：「要是她又快醒了，让她看看镜子吧。看到自己丑得可怕的脸，又会昏过去了。」

两个男人低笑的声音响起。

好不甘心。自己只能任人玩弄吗？纱奈毫无抵抗能力，再次坠入深沉的睡梦中。

22

意识偶尔断续恢复，又再度昏迷。似乎如此不断地反覆，最后来到了现在。虽然迷迷蒙蒙，但记忆片断浮现。

自己好像在卡车货台摇晃了很久。也曾以身体极端蜷曲的状态被塞在狭小的木箱里。好像被放上船了。虽然很不舒服，但是在感觉想吐之前，意识就先模糊，很快就睡着了。

现在纱奈就彷佛刚睡醒那样，总有些神智迷茫地自行走动着。她忽然回过神来。一片阴天底下，她身在某个偏僻的港口。这是个冷清的码头。海鸥的声音响彻四下。附近没有半个人，停泊的也全是生锈的渔船。

她拖着衣摆往前走。她披着一件偏大的袍子。气温不冷。袍子底下似乎是裸体，但她不确定。怎么来到这里的，也几乎想不起来。

右手腕被佐和桥扣着。佐和桥穿着短袖衬衫和长裤。两人走近系在岸边的小游艇。船体一样相当老旧了，涂漆剥落。佐和桥双手抱起纱奈的身体，把她放上船。

「进去里面。」佐和桥指示。「坐好。」

船上没有称得上甲板的宽阔平面，像仓库的附屋顶小船室占去了几乎全部的空间。沿着内墙，呈ㄇ字型设有座椅。纱奈在椅子一角坐了下来。

斜前方有电镀的柱子，像镜子一样倒映出自己的身影。

纱奈忍不住怀疑自己看到的。上面是一张下半部肿得可怕的脸。从脸颊到下巴都非比寻常地肿大，眼鼻周围浮现许多漆黑的斑点。鼓胀的眼皮就像斗牛犬，上下唇也肿得像轮胎，上面爬过一条清晰的缝合线。只有长及肩膀、乱糟糟的头发，说明镜中人就是纱奈自己。

可是她没有浮现任何惊讶的表情。她只是呆呆地看着镜像。渐渐地，泪水滑过脸颊。这是她吗？面目全非，丑恶到了极点。自己被搞成了这副德行。现在她连自己还活着的事实都感受不到。就好像飘浮在一场不会醒的恶梦当中。往后会怎么样？她什么都无法思考。

佐和桥解开系船的绳索。走进客舱后，前往前方的操纵席。引擎声响起，船体开始震动。接着上下摇晃，慢慢地离开港口。游艇开始朝海面加速。

纱奈知道发生过什么事。那一晚的记忆一点都没有稀释，但感情已经钝麻了。她应该要害怕惊恐，却难以涌出这样的冲动。是药物还在作用吗？还是憔悴到了极点，沉浸在虚无当中的关系？

游艇高速前进。很快地，水平线另一头看见陆地了。陆地愈来愈大。

那是一座被原始丛林般的绿意覆盖的岛屿。树木起伏的枝桠让人联想到热带地区。这么说来，海的颜色很美。天空乌云密布，感觉格外闷热。这应该是一座小岛。游艇减速靠近，木栈桥逼近上来。除了嶙峋的岩地之外，还有白色的沙滩。

船身停靠在栈桥后，佐和桥离开操纵席，再次以绳索系好游艇，接着折回客舱。他抓起纱奈的右手腕，使劲把她拉起来。纱奈踩着虚浮的步伐，和佐和桥一起下船。

这座岛感觉比刚才出发的港口更没有人烟。杂草丛生的斜坡上，只有一条感觉像是人踩出来的未铺面野径。纱奈被佐和桥拉着手走上那条小径。草丛里有绝对是野生的动物尸体，无数的鸟聚集在那里啄食。

走到小丘上面了。同样泥土裸露的广场上，散布着木制凉亭。每一座都呈现半毁状态。其中一座挂着许多腐烂的鱼。望向远方，杂木林覆盖的山谷一带，有许多瓦片屋顶。好像有人住在这里。不过电线杆是木头的。一名戴麦杆帽、穿粗布衬衫的老人牵着山羊慢慢地经过。

广场还有别的男人。男人脸晒得漆黑，顶着五分头，看不出年纪，体型肌肉精实，门牙很黄。不知为何，腰上缠着绳索。男人瞥了纱奈一眼，从口袋抓出钞票，递过来几叠每叠十万圆的纸钞。佐和桥还要，男人苦着脸，又追加了几张万圆钞。

佐和桥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男子松开缠在腰上的绳索，套在纱奈脖子上，用滑结绑起来。这种结只要拉扯绳索一端，就能轻易勒紧。纱奈就像刚才经过的山羊一样，脖子上套着绳索被牵走。

目的地就在附近，岸边一座摇摇欲坠的凉亭。屋顶下有张半坏的长椅，男人指示纱奈坐在那里。纱奈依言照做。

绳子被绑在附近的柱子上。男子拿起一块约三十公分见方的木板。木板上系着细绳，可以挂在脖子上。男子把木板挂到纱奈脖子上。

纱奈俯视木板，上面大大地只写了三个字：壹万圆。男人打开凉亭前面的铁箱盖。和香油钱箱一样，上方是格状，可以投入纸钞。男人用纱奈陌生的像方言的话，对佐和桥说了什么，悠哉地离开了。

佐和桥把钞票收进口袋里，晃了过来：「这里叫冨米野岛，算是冲绳县，但离本岛很远，别名轮奸岛。你应该懂了吧？岛上全是有着见不得人的过去、找不到正当工作的男人，在这里捕鱼自给自足过活。岛上的娱乐就只有斗鸡，没有学校也没有医院，极端缺乏女人。」

话传进耳中，却完全打不进心里。纱奈并非不感到难过或悲哀，只是这些感情不会流露出来了。或许该说是泪水哭干了。

「听着。」佐和桥皱巴巴的脸探过来看她。「你就像一次一万圆出租的家畜。想要长命，就要讨主人欢心。这是这里的传统。还有，这里没有警察。县警对这里的事视而不见。驻在所已经关了，只有一名巡查每半年会过来看个一次。那种时候，你会被关进仓库里藏起来。」

纱奈沉默着。视线焦点不在佐和桥脸上，只是注视着虚空。

佐和桥看了纱奈片刻，很快地直起身来。他正要离开凉亭，忽然停下脚步回头：「一开始不会有什么人来，毕竟现在你的脸那么恐怖。不过等整形手术的浮肿退了以后，就会开始有男人上门了。很完美对吧？客人慢慢变多，你也可以循序渐进地习惯，三个月后，就门庭若市啦。」

「我想回去。」纱奈喃喃道。

「啊？」

「我想回去。」

「别说蠢话。你已经死了。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你认命吧。」

纱奈觉得静止的时间微妙地动了起来。胸口深处有某些情感泉涌而上。视野变得一片模糊，很快地波动起来，她久违地落泪了。

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是因为这句话的关系吧。她想起了父母。父母已经不在人世了。纱奈孑然一身。

佐和桥冷哼一声，一下就走下山丘了。好像要回去游艇。纱奈只能一个人坐在凉亭，看着无人的广场。

游艇的引擎声传来，声音在海上急速远离。寂静造访。佐和桥离开岛上，只留下纱奈一个人。

一辆小卡车从草丛里压出来的道路徐行而来。老旧的车身挂的是冲绳的车牌。驾驶座有个白发男子，副驾驶座坐着一名高龄老妇，也许是妻子。可能是因为暑热，两人都穿得很少。老妇人看向这里，注视了纱奈片刻，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前方。小卡车经过了。货台上堆着沾满泥土的农作物。

假设佐和桥说的是真的，光是有女人住在这里，就值得惊奇了。难不成是年轻的时候，像纱奈一样被带来这里的？就这样住了下来，和岛上的男子结了婚？轮奸岛的历史有那么古老吗？

女人不一定都是被买来的。或许有一般夫妻，但也有纱奈这种慰安用的女人被送来供男人发泄性欲。丈夫上了年纪，仍沉迷于女色，而妻子也半死心地放任——也有可能是这种状况吧。都那把年纪了还留在岛上，表示这里还是有这里的生活。

不管怎么样，全是一群人渣。不分男女，若是有正常的伦理观，就不可能继续住在这种岛上。

深思也是白费力气。纱奈转念这么想。推测岛民的生活样貌，又有什么帮助？又不可能得到和他们一样的生活。因为自己已经是连人类都不如的家畜了。

纱奈感觉到湿黏的视线。不知不觉间，凉亭外站着一个脏兮兮的老人。秃头上还残留着几丝白发，穿着破破烂烂的日式外套，手里拿着钓具。

老人一看到纱奈，便两眼发直，舔嘴咂舌起来。居然对外表如此丑陋的纱奈感兴趣，或许老人对女人异常饥渴。

老人把钓具放到地上，走进凉亭。他没有付钱，但一点心虚的样子也没有，坐到纱奈旁边来。体臭浓烈扑鼻。老人突然张开双手抱住纱奈，想要用沾满唾液布满疣的舌头舔纱奈的脸。粗砺的皮肤就像砂纸一样，光是磨擦就觉得痛。老人散发出带着恶臭的呼气，缺了门牙的不卫生的嘴巴逼近眼前。

纱奈细声开口：「适可而止一点。」

老人表情古怪地停下了动作。纱奈趁着这瞬间，抓起套住脖子的绳索用力拉扯。光是这个动作就让滑结松开来，绳圈变大了。纱奈把绳圈套到老人脖子上，狠狠地朝他的脸赏了一记肘击。老人差点从椅子摔到后方。纱奈跳起来起身，双手朝老人猛力一推。

叫声连一秒都不到。老人垂直坠落凉亭后方的悬崖。绳索随即收紧，老人变成上吊状态，体重勒紧了绳结，绳圈无止尽地缩小。老人发出如同呕吐的呻吟，吊在半空中，踢动手脚。动作愈来愈小，很快便完全脱力，像钟摆一样只是摇晃。

纱奈注视着崖下，叹了一口气直起身体。她感觉到强烈的眩晕，但几乎没有罪恶感。感情反应似乎依然麻木。肌力恢复这件事本身令人欣喜。她摇摇晃晃地离开凉亭。

结果她看见路上停了一辆机车。虽然是像本田小狼的小机车，但跨在上面的是个颇为魁梧的男人。不知道是否皮肤病导致，男人的皮肤质感像泥巴。脸上的胡子恣意生长，穿着肮脏的汗衫。交叉绑在身上的带子，背着一支棒状物体。定睛细看，似乎是猎枪。

男人比刚才的老人更年轻，或许还不到六十。他警觉地瞪着纱奈。似乎是从头到尾目击了刚才凉亭发生的事。

恐惧涌上心头，纱奈转身就跑。她实在没办法跑到从广场通往栈桥的坡道，直接冲下附近的小径。小径通往小岛内陆，但她只能逃向这里。

机车引擎声宛如吼叫，高声响起，从后方追了上来。纱奈猛然前奔。袍子都快掉下来了。挂在脖子上的板子太碍事了。她立刻摘下板子，像飞盘一样往背后扔去。但板子没有击中机车，反而让她和追兵的距离缩短了。纱奈再次背对机车，疯狂奔逃。

虽然快开始喘气了，但还没有抵达极限。她现在才自觉到自己打着赤脚。但赤脚踩在泥土地上，可以跑得更快。如果十六岁的纱奈现在有什么能够发挥得淋漓尽致的事物，那就只有体力了。据说运动员的巅峰都在青少年时期。为了跳舞，她一直努力锻炼体干，耐力十足，对敏捷度也有自信。她回想起这些优势。

她的目的地，是杂木林里露出的屋瓦。前方出现一栋平房，户外晾晒着衣物，敞开的窗户里露出老太婆的脸。

「救命！」纱奈高喊着冲过去。「让我进去！」

然而纱奈还没跑到窗边，老太婆便一脸不在乎地放下了窗外的遮阳板，生锈的铁板盖住了窗户。纱奈敲打遮阳板，却毫无反应。

其他窗户也陆续关上了遮阳板，玄关门也传来上锁的声音。纱奈惊愕极了，双手趴在外墙上。因为是多台的冲绳，似乎是钢筋水泥建筑物。她没有被迎入坚固的安全地带。对刚才的老太婆来说，女人求救应该是家常便饭了吧。

机车声靠近了。纱奈绕到建筑物后方，没想到前方还有另一名壮汉在埋伏。来人上身赤裸，肌肉虬结，下巴中间有深窝。年纪更轻，似乎五十多岁。这个男人的体臭也令人难耐。他笑着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纱奈，让她全身浮在半空中。

男人以完全就是色情狂的表情仰望纱奈。嘴角淌着唾液，散发出酒臭，似乎喝醉了。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纱奈，与其说是人，更只是个野人。男人双手猛力箍上来，背骨几乎要折断了。

纱奈内心有什么断裂了。以前的纱奈，连切鱼都觉得可怜。吃牛排的时候也是，只要想到牛就吃不下去了。她不明白满不在乎的人为何能够满不在乎。

如今她终于能够理解了。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现在纱奈眼前的东西，也没必要特别当成生物对待。它或许是以蛋白质构成的，但只是会动的威胁，破坏了也无所谓。

男人双手抱着纱奈，因此无法有别的动作。相反地，纱奈双手自由。纱奈的双手爬上男人的脸庞左右，拇指施力死劲插进双眼。

她毫无所感，就像把鹌鹑蛋从地面挖出来一样。也不是刻意让意识远离现实，她明白手中的是男人的眼球，但这又如何呢？

男人发出宛如咆哮的凄厉惨叫，箍住纱奈的双手放松了。纱奈反倒是利用这状况，把体重朝双手拇指压下去，插得更深了。眼珠似乎意外地大，比起鹌鹑蛋，更接近乒乓球吗？她抠动指头，想要把眼珠挖出来，但深处贴得老紧。她上下左右移动拇指，动手拉扯。指头触碰到柔软的东西，似乎是大脑。触感很接近味噌。确实，在捣碎虾头的时候，里面有这种半固态的物体。

把眼珠从大脑剥开一些了，但还是没能挖出来。不过男人好像已经死了，烂醉似地倒向地上。

纱奈笑出来了。双眼缩进深处的男人，那张脸实在滑稽。加上大张的嘴巴，看起来只是三个洞。

机车声逼近后方，但纱奈不慌不忙。附近的树木残株上插着一把斧头。她双手抓住斧柄，拔了起来。

回头的时候，机车冲了过来。纱奈主动冲向机车。活动身体的欢喜自然地涌上全身。是运动的愉悦。她以舞蹈动作中的脚刀转体动作跳跃起来。身体与地面水平，加上旋转动作，斧头劈开男人的胸口。

男人随着呻吟后仰，连同机车翻倒了。纱奈维持着脚刀转体的动作，在空中松开交叠的双脚，调整姿势落地。

男人在倒地的机车旁惊吓地起身。他想举起猎枪。纱奈猛地冲上去攻击。她挥下斧头，砍断男人一只手。可能是因为用力过猛，感觉比切萝卜还要轻松。男人发出惨叫，因此不必特别转头看，也能掌握脸的位置在哪里。纱奈将斧头朝声音来源水平砍过去，男人的脑袋轻易上下分家了。流出来的黏稠物质很像披萨起司。

化成尸体的男人趴倒时，附近传来金属声响。平房的遮阳板掀开来，露出老太婆战栗的表情。和纱奈对上眼，老太婆惊慌失措地往后退。拿掉支柱的遮阳板即将落下，但纱奈反射性地掷出斧头。斧头旋转飞过去，在遮阳板关上前一刻卡在隙缝间。

纱奈走过去，抬起遮阳板，踩在窗框上进入平房。

屋内没有隔间，一半是泥土地，堆满了农作物和生活用品。只有一颗电灯泡照亮其中。老太婆退到房间角落，脸色大变地嚷嚷着。果然是方言的样子，完全听不懂。

地上有一把金属拨火棒。纱奈捡起来，走近老太婆。

「老婆婆，这里是轮奸岛对吧？被带来的女生不是很可怜吗？你都装作没看到吗？」

老太婆以恐惧僵直的眼神回视纱奈，用方言拼命叫嚷着什么。

吵死了，纱奈心想。跟狗叫没两样。

纱奈把手中的拨火棒前端插进老太婆的肚子里。老太婆发出乌鸦啼声般的哀嚎，双眼暴睁、舌头突出、全身激烈痉挛。纱奈一次又一次插入拨火棒又拔出，捣烂老太婆的内脏。她渐渐掌握到哪里有骨头，不容易贯穿了。很快地，老太婆就像一块破布，瘫软下去。

纱奈叹了一口气，退后几步，俯视浑身鲜血地倒地的老太婆。

就算待在这里，也会有人来。必须逃走才行。但这座岛这么小，能躲去哪里？

纱奈并不感到穷途末路。她正在逐渐适应环境。不管身在任何状况，人意外地都会习惯。

她走上榻榻米，从衣柜里抓出衣物。几乎都是老太婆的农作服。也有长靴。食物柜里的熏肉就算了。得到了罐头、开罐器和饮水，还有一大把菜刀。狩猎野兽，或许比较能填饱肚子。她把这些东西全扔进背袋里。

反正就算继续当个普通高中生，每天也有学习的义务。在这里也是一样的，只要逐步学会求生的方法就行了。佐和桥说，纱奈的脸部慢慢消肿后，那些变态就会开始认真了。既然如此，一开始可以透过反击人数有限的攻击者来累积锻炼。随着时间经过，敌人数目会增加。只要随时保持紧张，就能培养出胆识，并察觉逼近的威胁。把迅速应变也当成学习目标就行了。她本来就每天早上慢跑，天天锻炼体干。

也就是尤沃金·卡兰布法则。只要把一切都当成游戏看待就行了。因为被逼到绝境，所以可以靠自学成长。自然环境才是最棒的教师。最应该效法的是穷鼠。

没有任何迷惘。她已经别无选择，也没有害怕的理由了。

纱奈拖着背袋离开平房。两具尸体已经吸引了大批苍蝇。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学到了如何挖穿眼睛和运用斧头的方法。JK法则果然颠扑不破。

扶起倒地的机车。她只知道小绵羊怎么骑，但就算引擎大了一点，应该也相差不到哪里去吧。

她听见狗叫声，还有男人们的吵闹声。岛上居民正为了崖上的吊死鬼老人骚动起来。

纱奈发动机车往前进。推力比想像中的更大，在严重崎岖不平的地面会失去稳定，一下子就差点翻倒。但她设法撑住，慢慢加快车速。

哀伤的感情那些，她已经抛下了。都丢在川崎了。现在只留下进取心。她对杀人觉醒了。她要将轮奸岛的居民血祭，不断赚取经验值。不管要花上几星期、几个月，她都要继续下去。就算在途中游戏结束也无所谓。因为她早就死了。

23

暴风雨过境，海面波涛汹涌。浪头高高隆起，又深深陷没，佐和桥乘坐的游艇也不断地上下颠簸。时间刚过正午，四下却阴暗得宛如即将日没。

豪雨在强风吹袭下，化成水平扑来的银针，毫不留情地从船舱后方扑打上来。感觉也像是瀑布。季节就快入夏了。因为是冲绳周边的海域，完全不觉得冷，可是竟碰上这样的日子，真是不走运。

佐和桥对同船者笑道：「杼马医生，就叫你打消念头了。那不是医生该去的地方啊。」

男子年约五十五岁，头发中掺杂白丝，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冲绳花衬衫。杼马板着一张脸，似乎在忍受晕船，不停地做着深呼吸。「医师不会乱吃药。连一颗晕车药也不吃。」

「为什么甚至这样勉强自己也要跟来？」

「你不是说只有今天能去吗？什么三个月没去轮奸岛了。」

「啊，是啊。」佐和桥回望后方。「做生意的机会没那么多嘛。」

一名娇小的十五岁少女裹着袍子，不住发抖。脸部因为刚动完手术，肿得不成人形，难以正视。是他的老商品，新到手的国中女生。女生从新舄离家出走到东京，和父母感情不好，家里到现在都还没报案失踪。好久没碰到条件这么刚好的小丫头了。

佐和桥把目光移回前方。「杼马医生，我一直想问你，你的手术真的都有好好做吗？消肿之后真的会变好看吗？」

「当然了。轮奸岛有退货过吗？没有嘛。这都多亏了整形的功劳啊。」

「那座岛上全是对女人饥渴的大叔老头，年轻人只有一小撮。只要不要丑得太离谱，应该都有需求。就算不爽，八成也都是杀了就算了。」

「所以我才想亲眼确定一下三个月前的作品成果啊。」

有坂纱奈吗？确实令人介意。撇开术后浮肿，手术前她就因为被笹馆等人狠狠揍了一顿，脸丑得不堪入目。杼马说，材料底子很不错，而且手术本身也很顺利，一定会变成大美女。嘴唇和鼻孔的缝线用的是可吸收缝线，会自己消失不见。他实在很好奇到底变成怎样的女人了。

海上被浓雾覆盖。视线不良的前方处，隐约浮现出岛屿的轮廓。比想像中的更靠近。佐和桥让游艇减速。

视野这么差，光是要找到平时靠岸的栈桥，都得费一番辛苦。但佐和桥还是从左右陆地掌握了在湾内的位置，小心地操舵。

很快地，船身侧面靠近栈桥了。必须拉近到十公尺以内的距离，否则甚至看不见。就是这样，在暴风雨中航海，一刻也不能轻忽大意。

佐和桥觉得古怪。因为栈桥还系了其他的游艇。光是看到的范围内就有三艘，每一艘都是小型船。

杼马问：「那什么？别的卖家吗？」

八成是。不过这么多人遇在一起，十分罕见。而且卖家居然全在这么糟的天气里跑来。

将引擎打到空档，让游艇慢速前进，斜向靠近栈桥。接着方向盘往反方向切，让船身平行。来到这里，就算浪高也没什么影响了。船身顺利靠到栈桥边。

佐和桥从船舱后方走出去。虽然穿了雨衣，但豪雨还是很麻烦。他眨着眼睛，把绳索缠绕在栈桥的系船柱上。

杼马也现身了。他表达把女国中生留在船舱里，自己先下船的意思。好像晕船晕得很厉害。佐和桥伸手扶他。

来到栈桥的杼马从雨衣头罩露出脸来，仰望岛屿，露出哑然的神情，问：「那什么？」

佐和桥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向岛屿。山丘上，低垂的雨云染成一片赤红。

火灾吗？雨下得这么大，却烧成那样，是汽油引火了吗？

后方传来杼马呕吐的混浊声响。佐和桥感到受不了：「脏死了。这要是平常，就叫你去海里吐了，今天是因为下雨……」

才一回头，佐和桥便哑然失声了。浓雾当中，杼马突出下巴，怔在原地。有人站在他的背后，一只手勒住了他的脖子。

是穿农作服的女人。手中高举刀子，全力刺进杼马的胸口。豪雨当中，也看得出鲜血迸射。刀子抽出之后，接着水平挥舞，贯穿了杼马痛苦扭曲的脸。刀刃从右颊穿出左颊，再直接朝前方劈开。杼马化成了裂嘴男。

佐和桥忍不住惊叫后退。脚绊在一起，当场屁股着地。

杼马往前仆倒。农作服女子伫立在雾霭中，反手抓握的刀子淌下鲜血。

栈桥上接连浮现人影。他们的模样简直就像幽灵。四、五个穿农作服的人同时逼近上来。佐和桥因为过度恐惧，瑟缩起来，拼命爬回船内，跑进船舱里。

他和穿袍子的女国中生对望了。肿起的脸浮现怯色，茫茫然地看过来。没空鸟她。佐和桥跳进船舱前方的操纵席。

握住油门杆，推到全开。引擎高亢地呼啸起来，但船身只是在浪间上下起伏。

糟了！佐和桥诅咒自己的失误。游艇还系在栈桥上。

佐和桥回头，瞬间吓到心脏几乎停住了。

一群穿着湿答答农作服的人就挤在近处，团团包围了佐和桥。不知不觉间，一群人侵入船舱，面无表情地看着佐和桥。

全都是女的。每张脸都很惨，但从皮肤光泽看得出还很年轻。术后浮肿的程度各不相同，都残留着内出血和缝合痕迹。好像刚来到岛上不久。

船外还有另一个穿农作服的女人。好像正在解开系船柱上的绳索。最后那名女子走进船舱，其他女人都左右退开。

鸡皮疙瘩爬了满身。站在佐和桥正面的农作服女人，脸蛋漂亮得就像模特儿。没印象。但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是记忆中的眼神。有坂纱奈。

纱奈手中的刀子旋转了一下。不知为何，她把刀柄递向佐和桥。

叫我接下吗？莫名其妙的行动。但如果她这么希望，就成全她。佐和桥一抓住刀子，立刻攻击纱奈。

然而纱奈的手瞬间握住了佐和桥的手腕，指甲深深陷了进去。在剧痛与麻痹感当中，佐和桥的五指自然地松开来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这女人摸透了手腕的肌肉吗？故意把刀子递给他，是拿他做实验吗？纱奈的肌力奇大，而且还不断地加重。

佐和桥还在狼狈，纱奈已经一把抢下刀子了。下一秒，刀子深深钻进佐和桥的胯下。

这肯定是他到了这把岁数，都从未经验过的痛苦。往下一看，裤子的裂痕染成一片血红。随着吸饱了鲜血的布片，身体的一部分被割了下来，掉在地上。痛到站不起来。佐和桥形同腿软地瘫坐下去。

农作服的年轻女人们没有任何惊讶的样子，她们默默地、冷冷地俯视着佐和桥。

纱奈伸手抓住佐和桥的后脑，把他的脸砸向方向盘。

她沉声开口：「往海上开。」

视野溢满了泪水。佐和桥承受着超乎想像的痛苦，勉强挤出声音：「你们干出这种事，别以为可以……」

更强烈的剧痛贯穿了腰部。他知道纱奈用刀子捅进了他的身体。被切断的神经就像被高压电流电到般强烈地麻痹。纱奈抽出刀子，继续不停地刺他的腰。佐和桥惨叫，不断地痛苦扭动。

看着他的女人们依然毫无反应。非比寻常的剧痛和麻痹急速侵蚀全身。快死了。然而思考和感觉还在持续。好可怕。无法违抗。

纱奈一定是故意留他还能勉强动手的力气。佐和桥拼命操作方向盘和油门杆。旋转船身，朝开放的海面驶去。

操舵太容易了，用方向盘左右转弯，油门杆打开就前进，关上就减速。困难的只有靠岸，但这群女人一定打算弃船离开。只要抵达某处，总有办法上岸。

佐和桥假装精密操纵，装出操舵极为复杂的样子。他打算强调自己的必要性，设法保住性命。

但纱奈的沉默让他感觉她已经知道如何操纵了。佐和桥想要倾诉。随便乱开穿越波涛汹涌的大海很危险，不要杀我。可是他挤不出声音。

这三个月之间，其他卖家带来了几个女人。就是这些穿农作服的女人。卖家应该都死了吧。岛民也不可能没事。从那场火灾来看，居民的住处都烧光了。屋外的杀戳痕迹都将被豪雨冲刷殆尽。不久后警察来到岛上时，只会看到一堆尸山。

船身停止旋转，船首指向了无止尽的大海。若要辩解，只能趁现在了。但佐和桥依然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呻吟。

纱奈一把抓住佐和桥的头顶，把他拽倒在地上。农作服女人们俯视着仰躺在地的佐和桥。每个人都取出刀械。斧头、菜刀、锥子、锯子。众人蹲下来，同时挥下刀械。锥子贯穿鼻子旁边，菜刀插进脸颊。她们迟迟不肯瞄准脑门。每当刀械抽出，不仅是鲜血，肉片也跟着喷洒而出，俯视的女人们的脸也喷上了红色的血雾。没有人退缩，只是冷酷地切割着老人。

已经无可如何了。许多的刀刃不断地粉碎着佐和桥的骨肉，他只剩下大脑还持续发挥功能。这是永恒的地狱。佐和桥挣扎。认知到渗入眼珠的血的鲜红。

在得不到致命伤的情况下，佐和桥沉沦在无尽的痛苦中，渐渐丧失生命力。脑袋一隅自觉到自己正逐渐变成一具尸体。尽管有那么多双的眼神看守着他，却没有任何人想要他活命，是真正意义上孤独的死亡。

24

有坂纱奈穿着悬野高中的制服，站在夜晚的木更津。这里是没有其他人影的杂木林。她与笹馆面对面。叫阿岩的高龄黑道也跟笹馆在一起。

阳葵躺在地上，全身缠满了胶带，但一看到纱奈，上半身便微微弹了起来。嘴巴还被封着，只能发出呻吟。

注视了纱奈片刻后，阳葵再次脱力，无力地躺倒下去。似乎昏过去了。

旁边倒着菅浦的尸体。纱奈把尸体推到微倾的斜坡下方，免得形成的血洼流到阳葵那里去。

笹馆满脸恐惧，往后退去，从屁股口袋抽出摺叠刀。握刀的手在发抖。

「有坂。」笹馆瞪大眼睛，挤出充满警戒的声音。「你是有坂纱奈吧？」

阿岩表情害怕地啐口水：「胡说什么！哪有这种事！」

「我跟那些一年级的不一样，」笹馆一脸拼命地大喊。「井户根那白痴什么都不懂，但我不一样。尸体没有验出这家伙的DNA。」

「……废话，」阿岩眼睛紧盯着纱奈说。「被五百度高温烧成一团黑炭的尸体，哪验得出DNA？新闻不是也都这样说吗？」

「刑警在那里乱吹，说什么地上都是车子没烧焦的零件，所以查到了很多东西，DNA也是从那些东西上面验到的。根本只是法律上从状况证据认定那是有坂一家三口的尸体罢了。」

「所以怎样！？这些事报导不是都有说吗？就是没有物证，单从法律上认定死亡，所以葬礼才会拖了好几个月啊！」阿岩忽然露出发现什么的表情。「难不成佐和桥老爷子……」

「我不就一直在问你那老头是谁吗！我就是在担心会变成这样啊！」

阿岩茫然地看着纱奈，好像总算想出端倪了。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纱奈，似乎终于发现那是谁的眼睛，露出吓得畏缩的反应。

阿岩方寸大乱，朝单厢车冲了过去：「笹馆，拖住她！」

「就算你这么说……」笹馆把刀子举在腰间，惊慌失措地看向阿岩。

这点破绽就够了。纱奈一口气上前，瞬间缩短了与笹馆的距离。笹馆惊吓的脸已经在纱奈面前了。

抬起后脚，体重全放在前脚上，就能够不必蹬地，让重心移向去路。这是瞬间冲刺的诀窍，也是在那座岛上偷袭变态和野兽的过程中，自然学会的敏捷性之一。

把笹馆握刀的手腕往侧边弹开。纱奈其实不需要武器。她的身体本身就是武器。她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朝笹馆的喉咙刺上去。但笹馆往后退，因此只是稍微刺破皮肤，重重压迫了一下而已。笹馆的表情痛苦地扭曲了。纱奈立刻伸出左手挖笹馆的眼睛。

但纱奈的视野边角捕捉到跳出单厢车的人影。阿岩对着这里。从蜷背的姿势，看出他架起了猎枪。

纱奈跳向后方，笹馆也转身如脱兔般开逃。几乎同时，猎枪喷火射击。红色的闪光照亮黑暗，爆出枪响。鸟儿同时从周围的树木飞起。

纱奈在黑暗中奔跑。背后传来阿岩追上来的声音。她并非像无头苍绳般乱跑，只是想让有射击武器的蠢蛋远离阳葵。

她调整速度穿过杂木林，免得和追踪者距离拉得太远。背后的脚步声掺杂了金属声响，她听出是在装填子弹。纱奈停步回头看阿岩。

跑过来的阿岩气喘吁吁地停步，警觉地把猎枪水平架起，瞄准纱奈。

「嘿！」阿岩发出兴奋的声音。「投降啦？」

扳机有一段空隙。纱奈听见压缩的弹簧声。枪口喷火前一刻，她以舞蹈分离动作的要领，上半身瞬时大大地后仰。

散弹的扩散范围没有多大。这个距离的话，顶多只会散布在直径五十公分的范围内。鼻头感觉到子弹掠过的风压，但子弹本身连擦都没有擦中。

阿岩露出冻住的反应。他似乎无法相信没有击中对方，射了个空。他大惊失色地排出弹壳，填装新的子弹。这段期间，纱奈悠哉地走向阿岩。

尚未完全逼近，阿岩已经装好新的子弹了。他举起猎枪，打算这次一定要击中，枪身笔直地对准了纱奈。

纱奈已经能够在黑夜里视物了。她看的只有一个地方，就是枪口看起来是否呈正圆。如果看起来是纵长椭圆状，子弹就不会命中，一定会往左或右偏移。她一眼便看见了椭圆状的纵横对称轴。光是这样，就知道散弹会往哪边射去。

枪口再次喷火。枪响之前，纱奈便以侧步的舞步倏地往旁边移动。散弹再次掠过纱奈的脸颊，消失在后方。

阿岩整个人慌得手足无措，颤抖着操作猎枪。他拼命排出弹壳，着手取出新的子弹。纱奈继续朝阿岩走去。

距离缩短了。只差几公尺。阿岩勉强填好子弹。他以焦急万分的动作重新举起猎枪，急着开枪，但对方就在眼前了。他期待不用瞄准也会击中。这是理所当然的心理。

枪口看起来呈椭圆，而且是扁圆状。若是发射，会命中纱奈的腹部以下。但听到金属擦过扳机空隙的声响瞬间，纱奈扭转身体跳跃起来。是身体在空中呈水平并急速扭转的脚刀转体舞步。枪声响起，散弹从纱奈身体下穿过。落地的时候，纱奈已经在阿岩面前了。

纱奈立时将猎枪打到一旁，同时双手掐住阿岩的脖子。左右拇指深深插进咽喉里。阿岩痛苦不堪，两眼上吊翻白，不停地挣扎。氧气供应不到大脑，阿岩的肌肉使不上力，做不出什么抵抗。

在愈小的范围内局部施加压力，造成的创伤自然也愈大。纱奈充分理解到，人类本来就是动物，因此指尖是极有效的武器。双手拇指的指甲插进阿岩的喉咙，撕破皮肤，将气管往左右撕开来。她也清楚，喝酒的老人的喉咙可以轻易扯开，阿岩完全符合这个条件。要用指甲切开年轻男人的喉咙，硬度就和撬贝壳差不多，但阿岩的喉咙跟拿刀剖鱼没两样。

双手拇指将喉咙的裂痕掰开到极限。阿岩仰头对天，发出死前的惨叫。肮脏的肉和血管、神经全曝露出来。

纱奈垂直跳起，握住右拳，朝阿岩的鼻梁笔直砸下去。不只是单纯的殴打而已，她利用重力，瞄准双眼中间的凹陷处，因为这里是最容易击碎的部位。阿岩的脸塌出一个大洞，脑浆从眼睛隙缝和鼻孔喷洒而出。头骨破裂的断片也插出皮肤露出来。

阿岩已经化成一团虚弱的肉块了。他以失去颜面的样貌向后倒下，呈大字形躺卧。

笹馆在斜后方发出狼狈的声音。纱奈敏锐地听见，慢慢地回头。

笹馆猫着腰，但双手举着左轮手枪。好像是从车子里拿出来的。他整个人吓坏了，以充满绝望的眼神看着纱奈。

纱奈交差双脚，踩着2-step舞步，徐徐靠近笹馆。

「停下来！」笹馆哭喊。「不要过来！」

短枪身不断地颤抖着。手枪的话，纱奈在岛上也看过。要扣扳机的时候，左右肩肘会同时绷紧。纱奈等待那瞬间，以侧步闪避到枪口看起来呈纵长椭圆状的位置。随着枪声，枪口喷火。纱奈轻松让子弹从旁边掠过去。

笹馆面露焦躁，嚷嚷着开始胡乱开枪。因为没有扳击锤就开枪，枪身剧烈晃动。每次开枪，纱奈便将头或胸部以分离动作扭转到枪口看起来呈椭圆的位置。光是这样，就让子弹连一发都没有命中。

随着距离拉近，纱奈改为霹雳舞的大地板动作，用力甩动手脚。一靠近笹馆，便借势以强力的手刀砍向他握枪的手。传来骨折的触感。笹馆从肚腹发出惨叫。纱奈把落下的手枪踹得远远的。

瞧不起女高中生的大人，完全不了解最近的K-POP舞蹈。纱奈的肌肉与反射神经、动作速度，全都练就了匹敌国际大赛运动选手的基础。她更是透过岛上的实战，彻底地锻炼了肉体，五感与野性直觉也经过全面的砥砺。纱奈高高跳起，给了笹馆一记飞踢。鞋尖由下往上踹向笹馆的下巴，笹馆整个人飞起来，翻过来趴摔在地上。

死亡之舞。末期的岛民如此称呼，恐惧着纱奈。纱奈连大气都没喘一下，默默地俯视着躺在脚边的笹馆。

笹馆趴在地上，迟迟没有站起来。好不容易只扭过上半身，以沾满了泥巴和鼻血的脸仰望纱奈。

「混帐！」笹馆嚷嚷起来。「你这女人不懂什么是玩笑吗？想爽一下是有多过分的事吗？你明明也爽到了吧？明明还有别人做一样的事，凭什么就只有我们这么衰！该杀的明明是那些叫人更生的白痴大人吧！要是我出生在父母明理的有钱人家，根本就不会变成这样好吗！」

虽然听见哭诉，却丝毫打动不了纱奈。这种男人，不管长到几岁，都只是下等生物。从一开始就毫无良心，是社会万恶的根源。这种人活在世上，只会继续让更多无辜的少女们陷入不幸。

纱奈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按住笹馆的双眼。

「喂！」笹馆魂不附体，但好像连转开脸都办不到了。「住手，不要这样！叫你住手！住手住手，住手啊！」

纱奈以右手掌猛力朝左手背一拍，两根指头深深贯穿笹馆的眼珠。深深插入的指头，又碰到了大脑的触感。

忽然安静下来了。笹馆彻底脱力。被纱奈的两根指头支撑着，尸体勉强维持着坐起的状态。纱奈抽出手指，收起左手。尸体碰地往前栽倒。吵闹的下等生物，又有一只从世上消失了。

尸体屁股的口袋隆起。纱奈摸索了一下，挖出湿纸巾。真贴心。纱奈擦拭手指，当场丢掉湿纸巾，慢慢地折回朋友身边。

第一卷 25－28

25

阳葵感觉到抚过脸颊的微风。感觉就好像在打盹一样。

忽地，她开始觉得奇妙。她在自己的房间睡觉时，总是会关上窗户，不可能有风吹进来。

她茫茫然地睁眼。在云间看见了星空。她知道自己躺在暗处。摇摆的树木镶嵌着视野边缘。好像身在树林里。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躺在这里的？

把头往旁边转。近旁，一名悬野高中的女学生侧坐在地上。虽然是夜里，但她的模样自然又嫺静，彷佛是来野餐的。因为低着头，浏海遮住了眼睛。长发在微风中摇摆。是谁呢？身形清瘦，脸蛋精巧。在黑暗中也看得出她的肌肤白晰透明……

女生手上拿着长笛。阳葵知道那是纱奈的遗物。瑛里华在吹长笛。音色如小鸟啁啾般柔和。是以前纱奈吹过的曲子。

阳葵惊讶地倒抽一口气。记忆立刻回来了。阳葵坐了起来。

女学生抬头。清澄的眼神注视着阳葵。阳葵陷入惊愕，甚至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虽然穿着悬野高中的制服，但眼前的人是江崎瑛里华。

瑛里华把长笛放到膝上，递出手机。阳葵茫茫然地接下，发现是自己的手机。瑛里华默默地催促，是在叫她报警。

阳葵以发抖的手操作手机，拨打一一○。大人的声音问：「请问要通报犯罪还是事故？」

无法顺畅说话。阳葵挤出卡在喉间的声音：「帮帮我。」

「喂？请问出了什么事？你现在在哪里？」

握着手机的手不知为何无力地落到膝上。她并不迫切地希望警察赶来。最想见的人就在这里，她甚至不想要有人来打扰。

阳葵的拇指点了一下手机萤幕，挂断通话。定位资讯已经传送出去了吧。晚点再打回去就行了。

她望向周围的黑暗。附近停了一辆单厢车。她回想起来龙去脉。自己被三名男子绑架了。应该被胶带捆成了木乃伊，但现在被放开了，手脚获得了自由。原本附近死了一个人，尸体却消失了。剩下的两人也不见踪影。

不安涌上心头。阳葵问：「那些人呢……？」

「没关系。」瑛里华细语道。

以前也听过这句话，阳葵心想。是在学校体育馆听到的。柔声诉说，充满体恤的口吻。从容的声音。一切都没变。

冲击让阳葵浑身颤抖：「纱奈……你是纱奈对吧！？」

太奇妙了。长相完全不同，然而浮现在黑暗中的表情完全就是纱奈。看着阳葵的眼神、眨眼的动作、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最重要的是，瑛里华没有否定阳葵叫她纱奈。

阳葵无法继续呆坐下去。她紧紧地抱住了纱奈：「纱奈！我好想你啊，纱奈！」

纱奈没有任何困惑的样子，伸手轻轻摸了摸阳葵的头。一切都成了确信。是纱奈。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完全不清楚是什么道理。思考跟不上。纱奈变成鬼了吗？还是复活了？不论有没有另一个世界，光是这个世界的存在，就已经是十足的奇迹了，因此不可思议的事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事实上，她现在就和纱奈在一起。

纱奈在阳葵的耳畔低语：「还能再见到你，我好开心，阳葵。」

阳葵无法抑止心头的悲喜交加。视野不断地被泪水模糊，朦胧的光影揪结成一团。不知不觉间，她出声抽泣不止。阳葵紧紧地抱住纱奈：「你真的回来了！啊，纱奈，不要再离开了！」

结果，纱奈伸手搭住了阳葵的肩膀。她微微退开，面对阳葵。如今已换了一幅面孔的纱奈露出有些困惑的神色。

「你要保重。」纱奈细声说。

听起来像道别。阳葵强烈地心慌意乱。她摇头，强烈地恳求：「不要！你要永远跟我们在一起！」

「没办法全部都恢复成原样。我爸妈不在世上了，我也变成了这副模样。」

「……你很美啊，美得让人羡慕。」

纱奈端正美丽、宛如洋娃娃的脸罩上了阴霾。「阳葵，学校再也不可怕了。往后会是充满希望的日子。舞蹈练习要加油喔。也替我向䌷和芽依问好。还有结菜和穗乃香。」

「为什么要这样说？不要走！」

「我说，阳葵，」纱奈静静地呢喃道。「我没有做错吧？有人行使暴力、逞凶斗狠，让校园变成地狱……把他们赶出去就是了。就算大人只会袖手旁观，自己站出来对抗就行了。」

胸口被揪紧了。纱奈这么做，结果下场悲惨，连性命都丢了。可是纱奈回来了。她把目中无人的不良集团、把那些威胁一个个排除了。

唯一令人挂念的，就只有纱奈无法维持和过去相同的容貌这件事。阳葵还是不明白理由。但纱奈的人生确实走了调。为了阳葵她们，纱奈成了牺牲。

「纱奈！」阳葵哭着说。「你总是对的，你现在也是对的。可是我好难过，好不甘心，为什么你不能是你原来的样子？」

「别这么想。就算见不到，我也在你们身边。」

「我还想再见到你。就算不是以纱奈的身份，见到的是江崎瑛里华也行，你不要消失，还不要去天堂！」

结果纱奈露出落寞的微笑：「我不会去天堂。」

这是什么意思？阳葵语塞，这时，冰冷的东西碰到了脸颊。她仰望夜空。

星空不见了。漆黑的乌云开始低垂笼罩。雨声从远方静静地逼近。雨滴开始倾洒，很快地下起大雨来了。像莲蓬头洒水般的雨打湿了这一带，阳葵和纱奈也不例外。

水滴从纱奈的浏海滴下来。她呢喃地说：「我知道会下雨。」

「因为你是鬼……？」

「不是啦。」纱奈苦笑。「天气预报说的。」

明明是鬼，却会看天气预报吗？正当阳葵感到疑问，纱奈站了起来。

阳葵反射性地抓住纱奈的手。必须拉住纱奈留住她，否则她就要走掉了。她现在只有这个念头。

下个不停的雨中，纱奈满是忧愁的眼神望着阳葵。阳葵怀着胸口被挖掉一大块的失落回望着纱奈。

警笛声传来了。是刚才打一一○的关系吧。警方似乎掌握了定位资讯。警车很快就会赶到了，纱奈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阳葵发自肺腑地说：「谢谢你，纱奈。」

纱奈悲切的神情总算恢复了微笑。她再次紧紧拥抱阳葵，站了起来，有些依依不舍地走掉了。

阳葵默默地目送在雨中朦胧消失的纱奈背影。不一会儿，引擎声传来，机车的红色车尾灯在树木间若隐若现地远离了。

引擎声淡去，警笛声取而代之。阳葵就坐在雨中，捡起留下的长笛。

在舞蹈练习中分享喜悦、抱紧纱奈时的触感。那股温暖留在了全身。那毫无疑问就是纱奈。不是幻觉。一定还能再见面。

26

须藤已经四十一岁了，还是巡查部长。许多同僚都已经往上爬了。妻子常说，都是因为他老是在最后功亏一篑。他也有这个自觉。这次或许也是最极端的一次。

侦防车上只有须藤一个人。气象预报说下午会下起豪雨，所以他把车开到这处灵园的停车场。看来他的直觉是对的。须藤开门，走出车外。

雨天向来如此，尽管还是白昼，却阴暗得宛如傍晚。由于是平日，停车场没什么车，所有的一切都沉浸在灰色当中。周围是丹泽山地，看不到民宅。附近有挡土墙，登上阶梯便是墓地。

须藤没有撑伞，也没有带雨衣。他任由西装淋湿，慢慢地走向阶梯。事到如今，他也不想用跑的上去了。

登上阶梯后，是一片水雾迷蒙的灵园。无数的墓碑被大雨冲刷着，其中只有一样淡色的物体。是静止的米白色雨伞。雨伞的位置相当低。因为撑伞的人蹲下了身子。

芳西高中的制服。修长的手伸出伞外，将鲜花供在墓上，接着在伞下点燃线香。线香即使在雨中，仍不断地升起袅袅清烟。

江崎瑛里华。芳西高中的学生名单没有这个姓名。不知道是何方神圣的青少女。YouTube影片已经找到了。终于实际看到她本人了。瑛里华合掌膜拜的是有坂家的墓地。其中沉睡着父母和女儿纱奈三个人的灵魂。

须藤远远地看着瑛里华，回想起上星期的事。接到木更津署连络的那个夜晚，一样下着这样的倾盆大雨。

警方在山林深处找到了悬野高中的女学生中泽阳葵。由于母亲报警，川崎署也已经知道她遭人掳走的事。

找到笹馆和菅浦的尸体了。虽然年老，但属于基层黑道分子的纪陆岩，绰号阿岩的男子也已经气绝身亡。

虽然赶到了现场，但须藤什么都没办法做。紧急部署是木更津署的工作。他向系长建议，既然中泽阳葵的绑架案落幕，川崎署辖内的警戒态势已经可以解除了。很快地上面也做出了一样的决定。

就算动员大批侦查人员，也没有意义。不良集团的老大，以及为他撑腰的黑道帮派成员都死了。悬野高中的威胁已经消失。一切都结束了。

木更津的现场也遭到豪雨冲刷，迹证被冲得一干二净。单厢车里找到的指纹，只有纪陆岩、笹馆和菅浦三个人的。能采到的汗水和皮屑，也只有包括人质中泽阳葵在内的四人份。如同预期，是白忙一场。

预藤确信，只要雨势够大，江崎瑛里华就会现身参拜有坂家的墓。他坐在侦防车里盯梢，终于目击到一名女高中生走上阶梯。

现在她在扫墓。瑛里华离去后，就算调查供在墓前的物品，豪雨一样也已经把DNA冲走了，什么都查不到吧。但他能以警察身份要求对方自愿配合问案。他可以叫住瑛里华，要求她配合。

他并没有预先决定怎么做，认为到了现场，自然就会知道该如何行动。须藤一直拖延决定，但事到临头，却什么想法都没有，也不想深入思考。

世上不可能有鬼。应该专注在事实上。杀害有坂一家人的凶手集团全都死了。媒体报导的消息也只有这样。警方要求媒体冷静报导，但网路上传开死人作崇的说法。不过没有人把这件事和YouTuber EE连结在一起。毕竟亲眼见到江崎瑛里华的人有限。

这阵子，性犯罪和杀人案数量锐减，甚至开始有人跑来自首。虽然或许只是暂时性的影响，但这让人刻骨铭心地体认到警方是多么地毫无遏止力。

墓地里的伞抬起。似乎是瑛里华站起来了。扫墓很快就要结束了吧。

须藤犹豫到最后一刻。终于，他叹了一口气，走向下坡的阶梯。

他一面下楼梯，一面从内袋里取出一张纸打开来。是来自鉴识的报告书一部分。

画红线的地方，记载着唯一的疑点，也就是从管乐社准备室采到的已故的有坂纱奈的皮屑DNA。报告内容说，虽然量非常少，但以生前的皮屑而言，保存状态似乎太好了。

须藤回到停车场。下楼梯的地方有个垃圾桶。须藤把纸折起来，扔进垃圾桶内。

下个不停的雨中，他一个人回到侦防车里。搜查本部会在找不到嫌犯的情况下，很快就解散吧。警察无法逮捕死人。暴力泛滥的社会，是大人的责任。大人不可能有权力裁罚年纪轻轻就丧命的不幸少女。

27

八十一名岛民神秘死亡——冨米野岛屠杀案成为悬案

（令和四年八月十八日　读贾新闻早报）

冲绳县的离岛冨米野岛，此地也是濒临凋零的「极限村落」，发生在岛上的大屠杀惨案，一眨眼便成了震惊全世界的新闻。

冨米野岛上共居住着八十一名岛民，这些人无一幸存，大半房屋也遭到烧毁。这座岛没有定期船班，驻在所和诊疗所都关闭了。也没有消防署，因此发生火灾时，是由岛民组成的消防团进行救火。岛上仅有每半年一次，警察及电力公司、自来水公司的员工坐船拜访。在这座与世隔离的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岛上共有六十四户，有四十七名岛民都是六十五岁以上的老人，以离岛的极限村落而言，并不罕见。全国也有许多离岛人口不到二十人。

但冨米野岛与众不同之处，在于岛民与外界几乎没有交流。冨米野岛距离冲绳本岛及其他离岛都很远，必须乘坐航行能力够远的船只才能抵达。另一方面，岛上也没有旅宿及商业设施，因此连爱好寻奇的背包客都没有兴致造访。

除了自动运转的小型发电所及过滤雨水的净水设施外，没有其他行政单位的建筑物。支撑岛民生计的是渔业，但生活形态为自给自足，没有把鱼卖到岛外的经济活动。领取年金者多半乘船到其他岛上的公所领取现金，并顺便采买日常用品。冨米野岛也不在各家宅配的配送区域之内，就连邮政信件包裹，都是从冲绳本岛送到邻近其他岛屿存局候领，偶尔会有岛民来领取。

换言之，冨米野岛是接近与世隔绝的极限村落之一，但即使进入令和时代，这类离岛也绝不罕见。像大分县的井之尾岛、岛根县的纪陆岛等等，有不少岛屿在各方面都处于孤立。

悲剧的第一发现者，是八月上旬定期前往岛上巡视的警察官。他说没有半名幸存者的岛上，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气味。各家媒体大举涌向冨米野岛，但冲绳县警以现场勘验为由，禁止民间人士登陆。就连直升机在上空摄影，都必须事先申请。因此媒体的船只只能在岛屿周围巡绕，无法得到任何详细资讯。

警方宣称，冨米野岛缺少称得上财产或资源的事物，也看不到大规模遭窃的痕迹。因此外界流传，死亡原因可能是岛民内部引发的恐慌。也有专家考虑到岛民多半年事已高，认为不是岛民内斗之类，而是接近集体自杀的状况。恩佐·巴拉杜医学博士以联合国特别调查委员会成员的身份，破例被允许进入岛上。他表示感觉近似二○○○年三月十七日发生在乌干达、造成九百二十四人死亡的「复兴十诫运动」。宗教团体「复兴十诫运动」主张末世论及圣母显灵，举办了一场集体自杀盛宴。然而现场不只是自杀，也找到了许多他杀尸体。因此一般认为，集团当中即使有人不愿自杀，应该也是以多数人的意见为优先。冨米野岛上也是，找到了遭猎枪射杀，或以刀刃刺杀的遗体。

日本政府对于行政支援不够完善表达遗撼，将其视为发生在极限聚落的悲痛事件，表明将全力追查真相。然而也有许多人认为原因终将石沉大海。「复兴十诫运动」也是，乌干达政府最后表示无法查出真相，放弃调查。

由于惨案情节异常，引发国际关注，然而邻近岛屿的居民对此事却是冷眼看待。

距离冨米野岛约十七公里远的志和岛居民接受本报采访，表示：「冨米野岛啊，那里都是些没救的黑道流氓走投无路，最后流落的地方。可是逃亡犯或通缉犯不会去那里。因为那里非常封闭，外人没办法融入。」

昭和四○年代，冨米野岛曾有多达六百多名的岛民在那里生活，与志和岛之间也有定期船班。但因为交通不便，人口渐减，连驻在所都关闭以后，有愈来愈多的单身人士移居岛上。据说是在其他岛惹出事来，无依无靠的人，选择了冨米野岛做为弃绝人世、过着自给自足最基本生活的舞台。

不过那些人几乎都是些凶暴的渔民，因此岛上毫无伦理观念可言。斗鸡赌博是唯一的娱乐，并且公然私酿蒸馏酒，岛上到处都是没办理持有证更新手续的猎枪。后来警方也找到了美军基地流出的手枪和子弹。岛民以超过车检期限的小卡车做为交通工具，据说也完全不遵守冲绳县渔业调整规则，滥捕渔获。

其中最为不堪的流言，应属平成十八年冲绳县议会上的告发内容：冨米野岛民是各地黑道的人口买卖顾客。强制离家出走的少女卖春，或以此为需求的人口贩卖行为，在平成十五年的时候，全国多达一千七百一十八件。冨米野岛这种无法地带，成了黑道贩卖青少女谋利的绝佳市场。

尽管各家电视新闻节目都避免直接点出，但冨米野岛别名「轮奸岛」。周边岛屿都在流传，岛民成天就是买春度日。冲绳县警接获这个消息，曾经两度针对岛上彻底进行搜索，但只扣押了无执照的猎枪，以及超过车检期限的小卡车等等。

可怕的流言究竟有几分真实？岛民已全数死亡，如今真相已经成谜。县警公开的消息说，岛上并未发现年轻女性的遗体。但也有人（志和岛居民）表示「我听说过岛民会把过气的妓女处理掉。至于处理掉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因此无法断定一切都是空穴来风。

岛上的网路环境很落后，宽频不普及，据说也没什么人上网。推估案发时间的六月前后，未查到有人上网的记录。虽然有电话线，但惨剧发生期间，也无人报警。有县警相关人士表示，岛民多半都有案底，心里有鬼，「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依靠警察吧」。

八十一人的生活不为人知地消失了。大部分房屋烧毁，同时案件曝光前，岛上已被暴风雨侵袭多次，不可能验出指纹等线索。也有人认为就和乌干达一样，此案极有可能永远成为悬案。往后该如何处理冨米野岛，冲绳县政府尚未决定，县议会议员秘书表示「连筹措追查案件的调查经费都有困难」。

28

晴朗的午后，从多摩川景观公园望出去的河面反射着鲜丽的阳光。河边的公寓外墙隐隐倒映着摇曳的光波。

孩童嬉戏奔跑的河岸，草皮斜坡上坐着一名悬野高中的男生。膝上抱着画板，但身边没有画材，看起来不是在画图。

悄悄走近，站在背后俯视。夹在画板上的是江崎瑛里华的肖像。以前看到的时候画到一半，但现在已经完成了。连制服上的明暗落差，都像照片一样美丽地重现。

纱奈喃喃：「你真的好会画。」

植村和真吓了一跳，回头同时仰望。少年般老实的娃娃脸泛起惊讶的神色：「江崎同学！」

今天纱奈穿着芳西高中的制服。她在植村旁边坐下来。「我想今天或许能见到你，过来看看，你果然在等我。」

对于自己的嗓音变得沙哑，她有所自觉。每次攻击岛民，她都会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这是自然的反应。不知不觉间，喉咙叫哑了，因此音质也和以前不同了。

植村茫然地看着纱奈，很快地露出微笑。「画完成了，我想送给你。」

五官完全不像自己。是人工改造过的脸。但是这张画透出了昔日的纱奈的面容。植村应该已经发现江崎瑛里华的真实身份了。

「谢谢。」纱奈轻声呢喃。「可是我希望你留着它。」

「……我可以再画。」

纱奈觉得不一样。这张画画出了植村在这处河岸提笔时的纱奈，以及她当时的心境。不只是纱奈而已，植村的心也在这副画里。致密的笔触，反映出植村希望瑛里华是纱奈的心愿。植村已经悟出真相了。他再也无法画出同样的一幅画。

纱奈拿出手机，点选相机功能，拍下那张画。「我会把我的回忆好好带回去。」

「……你可以办门号？」

「什么意思？」

「因为你……」

「是鬼吗？」

「不，呃，」植村支吾其词。「我不是这个意思……」

纱奈轻轻握住植村放在地上的手。「你以为我是鬼吗？」

植村目光游移。虽然有些迟疑，但仍轻轻回握上来，默默摇头。

纱奈以为植村看透了一切，但似乎并不是。果然还是半信半疑吧。他似乎无法排除超常现象或是鬼魂的可能性。和阳葵一样。纱奈觉得这样的朋友总有些可爱。如果纱奈还是平凡的高一女生，或许可以坦然感到共鸣。

幽灵过起日子没有任何困难，也已经办了手机门号。因为那座岛上有一堆居民的身份证。她把那些人当成保证人租了住处，也办了银行帐号，靠YouTube的影片赚钱。高中学业也靠自学继续着。

但有时还是会想要与人交流。所以她会像这样从冥界下来凡间，和植村这种善良的男生坐在一起，静静地看着多摩川。死前她确实拥有过这样的时光。现在她非常清楚，女高中生的自由是多么地宝贵。

「有坂同学。」植村直盯着她看。「你是有坂同学对吧？」

纱奈默默地回视植村。苦涩的喜悦，交织着总有些空虚的感受。纱奈克制住几乎要渗出眼眶的泪水，露出微笑：「谢谢你看出来了，我好开心。」

她希望是植村主动叫她的本名，而不是自己说出来。她发自心底如此祈祷。纱奈慢慢地站了起来。

植村慌张地起身：「等一下，中泽同学也拜托我，说要是我见到你，请你连络她。」

纱奈知道。影片的留言栏里，每天都有像是阳葵那些朋友的留言。

纱奈沉默着，植村的表情渐渐变了。是一种感慨万千、悟出什么的复杂表情。纱奈一清二楚地理解他的心境。

已经没办法再身为普通的高中生了。两人的距离不会拉近。即使是植村，就算现在追上纱奈，也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相处。

不知不觉间，盛夏过去了。空气宛如蔚蓝的冰，温柔地抚过脸颊。吹过河岸的凉风在覆盖斜坡的绿地拂出浓淡不一的涟漪。

电车静静地通过铁桥。听得到的声音就只有这些。纱奈转身背对植村。没听到追上来的脚步声。

但植村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有坂同学！请你再让我画你！」

纱奈回头。站在河岸的植村眼神迫切地看着她。

心胸深处百转千回。纱奈点了点头，植村露出松了口气的微笑。

纱奈再次转身，爬上堤防，走过河边的小径。没有重量的透明的光，照耀着路边万紫千红的花朵。两个背书包的小女孩欢欣地跑过旁边。和一群笑着聊天的女高中生擦身而过。

暂时继续当个幽灵吧。纱奈心想——为了不破坏这些幸福。

根据警察厅统计，已曝光的强制猥亵案件数自平成二十二年起、已曝光的强奸案件数自平成二十四年起，便逐年增加。

内阁府于平成二十三年实施的「男女间的暴力行为调查」中发现，有强制性交受害经验的女性占了百分之七·七。其中「国中毕业至十九岁」的年龄层高达百分之二十·一。「国中生」为百分之五·二，「小学生以下」为百分之十三·四。

遭遇性暴力的全体女性当中，有高达百分之六十七·九「没有（不敢）向任何人求助」。

第一卷 解说

解说——新武斗派女主角的诞生

村上贵史（书评家）

■JK

无比锐利。

削去一切多余，极尽精练。

这部《JK》就是这样一部娱乐作品。

有邪恶，有打倒邪恶的人。

直线性、充满速度感。

更有惊喜、重量与苦涩。

真的，很棒。

■高中生们——纱奈、笹馆、瑛里华

神奈川县川崎市悬野高中。

校园里有个人人爱慕的一年级女生。

有坂纱奈。

她是舞蹈同好会的支柱，在管乐队以长笛迷倒众生。不管是在打工的照护机构还是便利超商，都人见人爱。同时她也足够强悍，敢于挺身解救在校内被不良学生纠缠的同学。但另一方面，纱奈其实有个忧郁症的母亲。身兼多份打工，也是为了帮忙家计。但她完全没有表现出辛苦的一面，过着高中生活。

然而同校的不良学生们攻击了纱奈和她的父母。这群不良学生虽然是高中生，却是山崎地区黑道的小弟，极尽凶残。笹馆曲率领的这伙人嘻嘻哈哈地杀害了纱奈的父亲，并恐吓要杀死母亲，反覆凌辱纱奈。接着这群男高中生把母亲也杀了，委托黑道收拾善后。他们请黑道处理掉纱奈父母的尸体，以及奄奄一息的纱奈，免得事迹败露。接受委托的黑道找上专门处理尸体的业者，在逗子的山区把三人一起烧了……

故事开篇便震撼无比。作者毫不留情地把高一的纱奈往死里摧残。光是这样就十足惊心动魄了，但做出这些残虐行为的竟是与纱奈同龄的男高中生，教人绝望。坦白说，读到这些场面，让人深陷负面情绪，但同时也忍不住好奇：这个故事接下来将如何发展？

笹馆这伙人虽然被警方怀疑涉嫌犯案，但没有被警方和校方限制行动，继续作恶。这时，一名少女出现在他们面前。是高一的江崎瑛里华。具备压倒性战斗力的瑛里华登场，对笹馆一伙人造成了重大影响。至于是什么样的影响，请读者自行透过本书尽情享受，不过这里可以透露的是，她的力量强势着牵引着本书剧情。

还有另一点要在这里提起的是，本书详细地描写了瑛里华获得力量的经纬。对于不良少年的笹馆一伙人，他们的过去也同样被深入挖掘描写。也就是说，不管是瑛里华还是不良少年，都并非为了故事需要，以预设的「拥有罕见战斗力的女主角」或「绝对邪恶的不良少年」身份登场，而是在故事中成长为这样的人物造型（比方说，关于笹馆一伙人，作者松冈圭佑向读者提示他们的父母样貌，并描写让他们走上歧途的川崎这块土地的陷阱，传达出他们走偏了路的经纬）。透过这些交代了背景的角色来推动故事，让故事更具说服力与深度，甚至让人逼真地感受到，若是走错一步，自己也有可能走上「另一边」的恐惧。作者实在是个高明的述事者。

本书以开头的惨剧牢牢地吸引读者的目光后，紧接着以一连串瑛里华的战斗场面疯狂冲刺，但是到了尾声，也不忘为读者准备惊奇。透过这个惊奇，各种疑问都获得了冰释，实在是教人大呼畅快的读书体验。而且这一连串的解谜，也是以火热的速度感来描写。其中揭示的真相，虽然并不一定全是幸福的要素，但仍确实地传达出积极的能量。这是莫大的救赎。

《JK》把档速开到最大，完全没有减速，经过解谜，来到意味深远的最后场面（这里就不再详述了）。只要翻开第一页就欲罢不能，不管是阅读期间还是读完后，都能得到极大的满足感，是一部极品暴力娱乐之作。

■女主角群——美由纪、玲奈、结衣、瑛里华

至今为止，松冈圭佑创造了许多的女主角。

从《千里眼》（一九九九年）开始的「千里眼」系列女主角岬美由纪，她曾在航空自卫队担任战斗机驾驶员，并且身为临床心理师，具备从对方的表情识破内心想法的才华（因此才会被称为「千里眼」）。以《恶德侦探制裁社》（二○一四年）开始的同名系列，女主角则是拥有忧愁美貌的纱崎玲奈。她运用在侦探学校学到的能力，克服重重危机，解决事件。

在这些不让须眉的女主角当中，我特别希望《JK》的读者注意的就是优莉结衣。她是「高中事变」（高校事変）系列的女主角，以川崎市武藏小杉高中二年级生的身份，在《高中事变》（二○一九年）中登场。结衣与本书的纱奈及瑛里华相差一年级，高中就读的也是川崎的学校，自幼便身世坎坷。她的父亲优莉匡太率领七个混混集团，在银座的百货公司释放沙林毒气，造成十八人死亡、七千人以上受害，最后被判死刑离世。匡太和许多女人纵情交往，生下许多孩子，结衣也是其中之一。她和其他手足一起，成长过程中在父亲和混混底下被灌输了各种执行凶恶犯罪的知识与技巧。因此虽然才高二，却具备异样的战斗能力，甚至能自由操作手枪。她活用自己的能力战斗，拿来对付劫持首相、据守在高中的武装集团等等。

其实除了这类「武斗派女主角」以外，松冈圭佑也创造出许多男女主角。比方说，在以没有死人的推理小说而闻名的「万能鉴定士Q」系列，以及「特等领队α」（特等添乗员α）系列中，作者创造了符合作品世界观的女主角，或是在「关岛侦探」（グアムの探侦）系列里，描写了三个世代的男性主角。在这些男／女主角当中，瑛里华还是应该分类为武斗派。

瑛里华身为武斗派的特征，就是以自己的肉体做为武器。基本上是赤手空拳。但她的指甲、手指、手脚，都成了强大无比的武器。外貌是纤细的女高中生，却能使出强力的手刀、踢击，或是以掐进咽喉的手指与指甲等一个个击倒对手，那模样教人直呼痛快。除了肉体这项物理武器之外，还加上了无比的机智。没错，这也是松冈圭佑的武斗派女主角们一脉相承的才华。包括瑛里华在内，她们都能巧妙运用现场环境，让攻击力加乘。尤其是瑛里华，锻炼过的肉体搭配机智的临机应变，真正魅力十足。虽然肉搏战是凄惨事件的一部分，但战斗本身兼具了功能美与洗练，让读者欲罢不能，甚至感到畅快。熟悉松冈圭佑武斗派女主角的读者，这次必定也能满足期待，敬请放心。

■JK再临？

这部《JK》在同样以女高中生为女主角、以川崎的高中为舞台描写激烈战斗的「高中事变」系列完结的时候问世了。在笔者撰写本稿时，这部作品是否会成为系列作，尚在未定之天。已经读完的读者就知道，本书在结尾明确地画下了句点。但《高中事变》也是如此，后来却成了系列作的第一集（从《高中事变》的结尾，完全没想到会发展成那样的系列作，尤其是《高中事变Ⅲ》的发展！）。因此不能说一部完结的独立作品，就不可能有续集。松冈圭佑就是这样一位作家。

笔者会这么想，是基于最后一幕结束后，在最后一页揭示的数据资料。那是警察厅及内阁府公布的资料，上面的数字是多么地残酷、令人难以承受。但是要解决这些数字所反映的问题，第一步就是从正视这些数字开始。而本书的读者已经直视了这些数字。读完本书，也就是将这些数字以形同体验的方式深深刻画在心胸，而非只是视为单纯的数字理解。根据书末的资料，这如此恶劣的状况不仅没有改善，甚至是日渐恶化。由于状况如此，笔者认为作者有可能在《JK》的续集继续提出问题。以娱乐作品的形式，让读者读进去，切身感受到问题的严重性。

此外，本书书名的「JK」二字，并非「女高中生」的缩写。它意味着什么，在本书序幕便已点出。笔者也预测，假设作者继续撰写《JK》的续集，这「JK法则」一定会具备更深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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